正文 Chapter 18

「好啊,真是好極了。」迪倫語帶諷刺地開口打破了沉默,希望自己的話能激得崔斯坦有點反應。

「是啊。」他輕嘆一聲,凝望著湖水。

也許直接問問題能收到更好的效果,她暗想,「崔斯坦,我們怎樣才能到達對岸?」

「靠我們劃。」他的答案簡明扼要。他伸手在迪倫的座位下面夠來夠去,迪倫趕忙把雙腿挪到船的一側。

崔斯坦摸到了兩隻破舊不堪的槳,迪倫這次可以肯定,就在她剛才爬上船的時候,那裡根本就沒有槳。他把槳插入船兩側的槳架——這兩隻槳架到底是打哪兒冒出來的呢——然後把槳往黑水下面放。等到槳插入水中,崔斯坦就開始慢慢划起來。先用一隻槳讓船身轉向,然後再雙臂同時奮力划槳。他在上船之前已經脫掉了外套,現在身上只穿了件T恤,強健的體格盡顯無遺,他划起船來非常自信,雙手緊握槳柄,只輕輕鬆鬆划了幾下,槳便在水中上下翻飛起來。

迪倫看著他身上的肌肉隨著划槳的動作不時地聚攏繃緊,那件薄薄的T恤緊緊貼著他的胸口,感到自己的臉頰慢慢變紅了,一種異樣的躁動讓她坐不安穩。她乾咽了一下,然後無意中發現他正在看著自己。被人看到眼神、猜破心事讓迪倫大窘,她把目光移到槳上,看著它們在湖面盪起層層漣漪。

迪倫看著他熟練地、周而復始地劃著槳,心裡突然迸出了一個可怕的念頭,「你不會是打算讓我跟你輪換著劃吧?」他不屑地說:「不用了,你要是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在時限結束前就划到目的地。」

迪倫揚了揚眉毛,但既然已經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她也不願多做口舌之爭。她的目光掠過水麵四下張望,周圍群峰聳立,好似一塊馬蹄鐵環繞著半個湖區,他們剛剛走下的那座山恰好位於馬蹄鐵的中心。山峰向內彎曲,保護著湖水免受外面天氣的影響。大概這就是湖面異常平靜,舟行水上幾乎沒有什麼晃動的原因吧。而小船駛往的目的地卻景色空曠,世界似乎在那裡消失了一般。真讓人心神不定啊。

儘管崔斯坦劃得很慢,但是動作卻非常有力,槳片在水面上下翻飛,迪倫幾乎已經看不清剛才離開的水岸了。而對岸也遙不可及,一時間迪倫感到—陣恐慌。如果這條破船開始漏水該怎麼辦呢?迪倫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平安到達對岸,她對自己的游泳技術一點信心都沒有。很小的時候,她的母親曾經逼著她上游泳課,但當她稍大一點,有了對身體的自主意識後,就堅決不去了。

她倒不是對自己糟糕的游泳技術感到難為情,主要是因為從更衣室(居然是男女通用的)到泳池,要裸露著四分之三的身體走十五米,這也太丟人了。

迪倫想到了必要時可能還得跳人水中。船到湖心,湖水又那麼黑,她看不清下面到底有什麼。沒辦法分辨湖水有多深,也不知道裡面潛藏著些什麼東西。她把胳膊垂在船舷上,用手指划過水面。霎時就感到了湖水刺骨的冰冷,這太不正常了。而且水摸起來怪怪的,比一般的水要黏稠,密度大概介於石油和水之間。沒錯,這個時候要是船往下沉那絕對是糟透了。

「我要是你就不會那麼做。」崔斯坦這句話把迪倫從胡思亂想中拉了回來。

「做什麼?」她問。他朝著迪倫那隻還在划水的手點頭示意,「這麼做。」

迪倫猛然把手抽回來,仔細檢查了一番,生怕這手也會變得跟湖水一樣黑,或是指尖消失掉。自然,一切安然無恙。

「為什麼不行?」

他注視著她,目光沉穩,最後說:「小心無大錯,你永遠也不會知道這水下藏著什麼。」

迪倫倒吸了一口冷氣,把雙手緊緊貼在腿上。不過,她還是忍不住將身子微微探過船舷,偷偷瞄著湖面的浪花,儘管這樣一點用也沒有。雖然什麼也看不見,她還是繼續凝視著起伏的水浪,意識稍稍有些恍惚。此時只能聽到槳葉有節奏地划過湖面時輕柔的水花飛濺的聲音。

在她看向水面的時候,崔斯坦也在注視著她。只見她的眼睛睜得很大,望著水面粼粼的波光失神。她的面相平和文靜,額頭光滑無痕,嘴角掛著淺笑。她的雙手夾在兩膝之間,這樣的坐姿讓他暗自好笑,不過笑意很快就消散了。她聽他的話是沒錯的,水下正潛伏著她夢魘中出現的東西——在科幻小說中行動自如的深水怪物。

不過,此時的她卻心靜如水,所以天氣也是風和日麗。照這個速度劃,他們能在天黑前早早地遠離危險,平安上岸,到達安全屋。他不敢想得更遠了。

「多久?」迪倫輕聲嘟囔著。他有些疑惑地看著她。

「我是說還有多久能到。」她解釋道。

「到安全屋嗎?」他想,但願她問的是這個,心裡一陣發慌。

「到終點。」她仰起頭,目光似乎穿透了他。他發覺自己在她面前說不了謊,「明天。」他的聲音低沉沙啞。

明天,這麼快。再過一晚上,他就會讓她一個人走,然後再也看不到她了。他的喉頭一緊。通常來說,穿越湖區的行程是整個長途跋涉中最舒服的一段路。通常說來,他渴望趕緊擺脫那些一路凈給他找麻煩的靈魂,急不可耐地遠離他們的哭哭啼啼、牢騷抱怨和自怨自艾。

但是這次不同。看著她走向最後的歸宿,而自己卻不能跟在身後,對他來說是一種痛苦和煎熬。

他看到迪倫睜大了眼晴,她聽懂了自己話里的意思,眼中似有淚光閃動。他轉開了目光,全神貫注地看著目的地,不忍心再看她的臉。他的手指有些顫抖,握緊了槳葉,朝著最後分手的地方划去。

迪倫心裡亂極了,她對即將獨自邁出的下一步充滿恐懼。崔斯坦也給她解釋不清等待她的是什麼,他還從未走出過荒原。她死前接受的那點兒零零星星的宗教教義告訴她,她會到一個更完美的世界,但誰又知道這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呢?她可能會踏上任何地方——天堂、地獄,或只是永恆的虛無。而且她還將獨自上路(是走著去嗎?),崔斯坦之前就說過他不能一直陪她走。所以,到達某個地方之後,她將不得不獨自走完剩下的旅程。

湖面上的波浪漸漸增強,船兒也開始輕輕顛簸起來。崔斯坦眉頭微蹙,加快了划水的速度。

迪倫陷入了沉思,因而感受不到這變化。她不僅必須獨自一人走,還要離開崔斯坦。一想到這個,她的胸口就感到劇痛,眼中含著熱淚。這些日子來他一直在保護著她、安撫著她、支持著她。她還萌生出了其他的情愫,渴望跟他在一起。她一直對他的一言一行極度敏感,只消他簡單吐出一個詞就可以讓她心裡時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時而深陷不自信與痛苦的泥潭中難以自拔。

在她的潛意識中,她曾經懷疑他這樣做是不是出於本意,是不是只是在利用她的感情讓她老實聽話,好少給他添麻煩。但是內心深處有個聲音告訴她他是真心對她的,她對此深信不疑。

現在她簡直無法想像沒有他在身邊該怎麼辦。這幾天他們一直形影不離,感覺兩人好像在一起很久很久了。她注視著他,如痴如醉地看著他俊朗的容顏,儘力想把每個細節都記在心裡。絕望與無助籠罩了她的思緒,天色似乎馬上就要暗下來。刺骨的寒風襲來,吹亂了她的一頭長髮,又來拉扯她的外套。迪倫對此竟渾然不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但崔斯坦緊張地瞥了一眼天空,然後劃得更快了。他希望不出任何意外地穿過這個湖,但迪倫此時此刻的心緒偏偏跟他作對。在她的心像作用下,狂風掀起白頭大浪,船在峰谷間顛簸搖晃。

「迪倫,迪倫,看著我!」他下命令般地說道。她被這喊聲嚇了一跳,目光重又聚到了他身上,她看起來像是從很遙遠的地方向他走來似的。

「你必須要冷靜下來,迪倫。你看看這天。」現在,他幾乎是在對著風喊話了。迪倫聽到後點了點頭,但他不確定這番話她聽進去了沒有。顯然是沒有,她就這麼看著他,眼前浮現的儘是他離開她,把她一個人撇在那個充滿恐懼、前途未卜的世界時的情景。在她的想像中,她在對著他呼喊,求他回來,而他只是點了點頭,然後繼續走路。她只知道崔斯坦明天就會離開她了,其餘什麼都不重要。

崔斯坦手中的槳已經不起作用了。湖水劇烈翻騰,他沒法繼續划水了。他們任由巨浪拋來拋去。水花如暴跳的烈馬,冰水把他們渾身都澆透了。湖面下的水似乎正在翻滾,還不能確定這到底是因為風狂浪急還是有不明生物在蠢蠢欲動。

「迪倫,抓住船舷!」崔斯坦厲聲喝道。

她頭也沒抬,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此時此刻,小艇如發了瘋一般在水面躥上躥下,崔斯塔已經雙手緊緊抓住了兩邊的木頭。而迪倫坐在那裡,異常沉靜,不知怎麼的竟絲毫不受天氣影響,就好像完全置身事外一樣。

一陣狂風撕扯著他們倆,把他們推向船舷。崔斯坦使勁抓牢,但朽爛的船板立刻碎裂成了幾截,他緊抓的那塊木頭竟被他的手掰了下來。失去了抓手的崔斯坦頓時失去了平衡,踉蹌著朝船的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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