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天謝地,他們在太陽落下去之前早早地就到了下一個安全屋。又是一間石屋子,迪倫納悶這是不是又是自己的「傑作」,幾乎所有的安全屋都是千篇一律的。
難道自己對於避難所和家的概念就是這個樣子?她仔細回想著白己可能在什麼地方把這二者聯繫在了一起。
她和瓊一起住的(不,是曾經一起住的)公寓是一棟紅砂岩樓房,周圍全是一模一樣的建築。她的祖母在去世前住在郊外一個孤零零的地方,但是那也是一座現代化的小木屋,屋外是一個精心營造出的美麗花園,裡面點綴著一些造型奇特的石獅子和小矮人。除此之外,她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像家一樣的地方了。
除了——哦,對了——她的爸爸曾經在電話里提到過他的住處。他說那是一幢樣式陳舊的石頭房子,只夠他和他那隻叫安娜的狗容身。眼前的屋子就是那個石屋在她想像中的樣子嗎?或許她的潛意識想讓她看到一點自己期待見到、卻又始終無法遂願的事物。
有時候,她會想像著門開了,一個男人走了出來。
在她的想像中,他面容英俊、身體強壯、慈祥和善。想到這些她自己也不禁笑了,然後意識到自己對父親的想像也就僅此而已了。她從來沒有見過一張父親的照片,也實在回憶不起來他離開之前的樣子。她搖搖頭,把這些冥思苦想全都驅散到一旁,跟著崔斯坦向前門走去。
這房子雖然有些輕微的破敗,但還是讓人感到舒適安慰,就像是經過了漫長而艱難的旅程回到了家裡一樣。前門是硬橡木做的,儘管歷經風霜雨雪,但仍然很堅固。窗子長期暴露在蘇格蘭惡劣的天氣中,外面結了一層灰塵與污垢。雖然上面的漆正在剝落,但木質窗框看上去依然完好。這裡沒有精緻的花園,但門前鋪了一條小路。地面的縫隙里已經悄然鑽出了一些雜草,但總算還沒有完全佔領地面。
崔斯坦帶頭進了屋子,溫馨安逸的感覺還在延續。
這間小屋沒有其他小屋那種荒廢已久、亂七八糟的樣子。迪倫瞎想道,莫不是自己已經在荒原上越待越自在了?屋子的一頭有一張床,旁邊是張桌子,上面放著一截已經燃了一半的大蜡燭,桌子上還配有破舊的五斗櫥。屋子的正中、壁爐前擺著桌椅。在屋子的另一端是間小廚房,裡面有一個帶著豁口的、髒兮兮的水槽。迪倫上前觀瞧,看著老式的水龍頭,不知道現在它們還能不能用。她的牛仔褲上還沾著一層泥。在這一切蠢事發生之前,她返回公寓換上了一件灰色罩衫。現在衣服的風帽上已經被污跡染得斑斑點點,還有些被撕破的小口子。她甚至不願意去想自己此時看上去是什麼「尊容」
了。
儘管水管銹跡斑斑,水槽上結了一層污泥,但迪倫擰開冷水管的時候還是滿心期待的。一開始水管里什麼也沒出來,她皺了皺眉,感到有些失望。但緊接著水槽下面傳來了嘎嘎吱吱的聲音,她小心翼翼地退了幾步,此時水管中噴出了一股棕色的水。水流撞在水槽壁上彈射起來,要不是迪倫及時往後跳了兩步,差點又被髒水濺到。在噴射了幾秒鐘之後,水流開始平穩下來,變成了看上去很清澈的涓涓細流。
「太好了。」迪倫說,指望著這次能洗這麼多天來頭一個澡。她用水洗了把臉,被冰水激得打了個寒噤。
她頑皮地捧起水,轉身想對崔斯坦來個突然襲擊。可是她卻突然停住了,水順著她鬆開的指縫落在了石板地面上,水花四濺。屋子裡空無一人。
「崔斯坦!」她大喊起來,聲音里充滿了驚恐。屋門洞開,儘管仍有亮光,可黑夜正在迅速逼近。她敢冒險出去嗎?可她不能再孤身一人了。一想到這些,她馬上拿定了主意,開始決然地向前走去,正撞見了出現在門口的崔斯坦。
「怎麼了?」他一臉無辜地問。
「你去哪兒了?」迪倫問道,剛才的如釋重負馬上變成了一腔怒氣。
「我就在外面。」他看著她那張霜打了似的臉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嚇你的。」
「我只是……只是擔心。」她喃喃自語,覺得自己有點傻。她轉過身,指著身後的水槽說:「這兒的水龍頭能用。」
崔斯坦露出一絲心領神會的微笑,然後看了看半開著的門。
「離天黑還有二十分鐘,我去外面待一會兒給你留點兒私密空間。我就在前門旁邊,」他保證說,「你要是想和我說話隨時都行。」他安慰地一笑,走出門去。她溜達到門口,偷偷往外觀瞧,只見他坐在一塊岩石上。
他抬眼一瞥,看到她在看著自己。
「你願意的話也可以把門關上。不過即使你想讓門這樣開著,我也保證不偷看。」他眨巴眨巴眼晴,迪倫頓時大窘。
迪倫氣鼓鼓地關上了門,但轉念一想又把門打開了。她急不可耐要好好洗個澡,但想到要開著門洗澡,而且門外還有個人,就又站在那裡焦躁不安起來,太不舒服了。然後她想到了關上門一個人在屋裡,被拋棄的恐懼感還記憶猶新,哪怕這樣想想也讓她的心臟驚懼狂跳。於是她決定微微開道門縫,擋住他揚揚得意的笑臉,以備萬一。
她不安地看了一眼門,然後脫掉衣服,將就用在水槽里找到的一小塊肥皂,飛快地洗起來。屋裡的寒氣快把人凍僵了,她想到了讓崔斯坦回來生火,但清楚等火好了天也黑了,那時候他們為安全起見都必須待在屋裡。她為了不讓牙齒打戰咬緊牙關,盡量洗得又快又徹底。洗完澡後,她只得重新穿上了臟衣服。迪倫提上那件滿是污泥的牛仔褲時,不由皺了一下鼻子。她剛把T恤衫套過頭頂,崔斯坦的敲門聲就響了。儘管那件T恤很寬鬆,而且布料一點也不透,她還是抓起了灰色的外套,急忙把衣服穿上,把拉鏈一直拉到了下巴。
「完事了嗎?」他問著,從門縫偷偷往裡面瞥了一眼,「天要黑了。」
「好了。」她嘟囔著。
他快步走進來,把門關嚴,「我來生火。」
迪倫感激地點點頭。她剛洗了冷水澡,現在還在瑟瑟發抖。他又一次不可思議地只用了一點點時間,就讓火苗從壁爐里躥了上來。他站起來,仔細打量著她。
「澡洗得怎麼樣?舒服多了吧?」
她點點頭,「不過,真想換換衣服啊。」她嘆了口氣。
崔斯坦莞爾一笑,走到五斗櫥那裡,「這裡倒有些衣服,就是不知道穿著合不合身。不過我們可以試一試。你願意的話,就在這兒把你的衣服也洗了。」他給她扔過來一件T恤和幾件運動褲。衣褲都有點大,但是她想到能把自己的臟衣服給洗了還是很願意的。
「不過,沒有內褲。」他又補充了一句。
迪倫仔細想了想,拿定了主意,只要能有乾淨衣服穿,一晚上不穿內褲也值了。她這就要開始換衣服,但天已經黑了,不能再把崔斯坦請到外面去了。她的兩隻腳來回扭來扭去,把衣服捂在胸口。崔斯坦也看出了她的尷尬。
「我會站到那邊去的。」他一邊說著,一邊穿過了屋子,站到了水槽邊,「你可以在窗邊換衣服。」他的目光從她身上移開,從小廚房的窗子向外看去。迪倫急忙走到床邊,匆忙瞟了一眼崔斯坦,確定他的確是盯著另一個方向看,這才以最快的速度匆匆脫掉衣服。
崔斯坦依然堅定地盯著那塊玻璃,然而漆黑的戶外和火光閃爍的室內把玻璃變成了一面鏡子。他能看到迪倫先脫掉了外套,然後又褪掉了T恤。她的皮膚光滑而白皙,肩膀結實,腰窄而纖細。當她把牛仔褲抖掉的時候,他閉緊了眼,盡量想保持一點紳士風度。
他在頭腦里慢慢數了三十下——每數一下正好呼吸一次——等他再次睜開眼晴時,只見她穿著那件過於寬大的衣服站在那兒,正盯著他的後背。他扭過頭沖她一笑。
「漂亮。」他評論道。
她的臉紅了,使勁拉了拉T恤衫。沒有穿文胸讓她感覺非常尷尬,她兩臂交疊護著胸,權當是多了—層保護。
「要我幫忙洗衣服嗎?」他主動提出申請。
迪倫眼睛睜大了,一想到讓他窺視自己髒兮兮的內褲就覺得是奇恥大辱。為什麼,哦,為什麼?為什麼自己死的時候沒有穿一整套漂亮的維多利亞的秘密內衣呢?
「不,我可以自己來。」她回答道。迪倫從床上抓起了那堆臟衣服,穿過屋子的時候把它們緊緊貼身抱著,盡量把她的文胸和內褲藏在這堆衣服中間。她把它們丟在檯子上,花了五分鐘時間先用一塊陳年的百潔布清洗水槽除去淤泥,然後展開生鏽的水槽塞鏈,把塞子塞緊。她把兩個龍頭同時開到最大,不過那「熱水管」里流出的水依然冰冷無比,兩隻龍頭的水量不過也只有涓涓細流而已。
看來想要把水槽填滿得等上一陣子了。迪倫在檯子旁邊站了一會兒,然而壁爐的熱力卻把她吸引到了屋子中間。崔斯坦已經在一把椅子上坐定,舒服地向後靠著,腳還蹺在一隻小凳子上。迪倫也找了把椅子坐下,腳蹬在椅子的邊緣,膝蓋靠著胸口。她雙臂抱腿,注視著崔斯坦。現在該把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