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Chapter 11

那天晚上,迪倫幾乎沒睡,腦子裡翻來覆去想著那些靈魂,想著崔斯坦和肯定還存在的其他擺渡人,想著自己的歸宿。她覺得自己的身體正在習慣無須睡眠的日子,其實各種想法都在她的腦海中信馬由韁,她已經根本睡不著了。

她嘆息了一聲,蜷縮在破破爛爛、凹凸不平的挾手椅上,輾轉反側。

「你醒了。」在半明半暗之間,從左側傳來崔斯坦低沉的聲音。

「是啊,」迪倫小聲說道,「腦子裡全是事。」

長時間的沉默。

「你想和我談談嗎?」

迪倫把臉轉過來,這樣可以看到崔斯坦。他坐在椅子上,望著外面的夜空。但當他感覺她的眼晴在注視自己時,也把身子扭了過來面對著她。

「也許對你有用。」他說。

迪倫咬著嘴唇,思考著。她不想哀嘆自己命途多舛,他的壞運氣更甚於自己。但是她頭腦中有無數的疑問,亂糟糟,鬧哄哄。至少崔斯坦能夠解答其中一部分吧。

崔斯坦對著她微笑,讓她又鼓起了勇氣。

「我在想過了荒原又是什麼?」她開了口。

「啊!」崔斯坦臉上滿是理解的表情。他愁眉不展地看著迪倫,「這個問題我真的幫不了你。」

「我懂。」迪倫輕聲說。

她盡量不露出沮喪的表情,但這個問題讓她越來越困擾。她要去向何方呢?之前她已經見識了在黑暗中徘徊的惡魔隨時想把她拖下去,她認為自己要去的不是個很糟糕的地方,肯定是個好地方。否則它們為什麼要阻止她去那兒呢?而且那一定是某個地方。如果最終的結局就是陷入無知無覺的昏迷狀態,那穿越荒原又有何意義呢?

「困擾你的就是這些嗎?」

不。迪倫笑了,笑裡帶著喘息聲,旋即笑聲又止住了。她低頭看著滿是裂縫的石板地,爐火的影子在上面搖曳。它們跳躍舞蹈的方式既詭異又熟悉。

「那些惡魔。」

「你不必擔心它們,」崔斯坦語氣堅定地說,「我不會讓它們傷害你的。」他的聲音聽起來非常自信。迪倫抬眼看到他二目圓睜,眼中帶著怒火,牙關緊咬的樣子,覺得應該相信他說的話。

「好吧。」她說。

兩人之間又無語了。但剛剛打破沉默的迪倫對這寧靜感到極不自在,而且,她腦中還不斷有想法冒出來。

「你知道我最想不通的是什麼嗎?」

「是什麼?」

「就是你看起來不是真實的自己。」意識到自已有點詞不達意,她又接著說,「我是說,我能看見你。我能摸到你。」她伸出手,手指朝黑暗中他的方向摸索,但沒有勇氣去撫摸他,「但是我所看到的,我所感覺到的,並不是真正的你。」

「我很抱歉。」迪倫聽出了崔斯坦聲音里的惆悵。

迪倫咬著舌頭,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話太欠考慮了,「很奇怪。」她喃喃自語道。接著,她想彌補自己剛才這句話的冒失,「不過你看起來什麼樣子並沒有什麼關係,真的沒關係。你腦中和心裡的那個才是真的你,知道嗎?就是你的靈魂。」

崔斯坦看著她,臉上的表情難以捉摸,「你認為我有靈魂嗎?」他沉靜地問。

「當然有啊。」迪倫馬上實心實意地回答。崔斯坦看出了她的真誠,笑了。她也對著他笑,但笑容最後變成了一個大哈欠。她尷尬地用手捂住了嘴。

「我覺得我的身體仍然覺得它需要睡覺。」她睡意朦朧地說。

崔斯坦點點頭,「開始會有些不適。明天你可能會感覺很不舒服,非常疲憊。這都是心理作用,雖然……」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消失了。沉默的氣氛更濃,簡直觸手可及。

迪倫抱著膝蓋,蜷縮在扶手椅上,目光越過崔斯坦盯著爐火。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說些什麼,但又想不出什麼聽起來不傻的話。而且,她心想,崔斯坦可能想要思考事情。不妨讓他像以前那樣一個人待一會兒。

「我猜開始會容易些。」她默默地想。

「你這是什麼意思?」崔斯坦轉過身,看著她問。

她沒有與他的目光對視,依然盯著爐火,火光讓她平靜下來,似乎進入了半夢半醒的狀態,「一開始,」她說,「當靈魂休眠的時候,我敢肯定它們得到了片刻的平靜和安寧。老是要和它們講話,你一定累極了。」說到最後一句,她的聲音顫抖起來,因為她突然想到自己也是「它們」中的一員。

崔斯坦一時無語。迪倫變得畏畏縮縮,心裡解讀著這沉默可能包含的最壞含義。當然了,對他來說,她也不過是又一個靈魂而已。迪倫感到無比懊惱,坐在椅子上變得局促不安起來。

「我一定要閉嘴了。」她暗自發誓。

崔斯坦嘴—抿,「你可以說話的。」他安慰她說。

不過,她剛才說的倒是實情。他真的更喜歡旅途的前半截,那時候,靈魂們只是在昏昏沉沉地跟著走,他幾乎跟獨處差不多。睡眠像—道幕布一樣,遮蔽了他們的自私與無知,他也樂得眼不見心不煩(哪怕只有幾個小時的時間)。可這個……這個女孩竟然會有同情心,竟然無私地考慮他的感受、他的需要,這讓他暗自吃驚。他看著蜷縮在椅子上的迪倫,她看起來簡直像是要在那個古老的墊子上找個縫鑽下去。他心裡有些感動,想做些什麼好讓她臉上尷尬的紅暈消散。

「你想再聽一個故事嗎?」他問。

「如果你願意的話……」她羞澀地回答。

他腦子裡有了主意。

「之前你問,我擺渡過的最糟糕的靈魂是誰,」他開始講,「但是我撒了謊。那不是你。」他頓了一下,目光飛快地掃了迪倫一下。

「不是我嗎?」迪倫的頭靠在膝蓋上,頑皮地看著崔斯坦。

「不是。」他發誓一般地說。接下來他的聲音里沒有了那股子滑稽腔調,「那是一個小男孩。」

「一個男孩?」迪倫問。

崔斯坦點點頭。

「他是怎麼死的?」

「癌症。」崔斯坦喃喃地說,他只願意用耳語般的聲音講這個故事,「你真應該見見他。他躺在那裡,那場面讓人心碎。他又瘦小又孱弱,臉色煞白,由於做了化療,頭上已經沒有頭髮了。」

「你在他面前是什麼樣子?」迪倫柔聲問道。

「一個醫生,我告訴他……」崔斯坦頓了一下,不敢確定自己是不是有勇氣承認,「我告訴他我能讓他的病痛消失,我可以讓他重新感覺好起來。他的小臉一下子煥發出光彩,就像從我這得到了一件聖誕禮物一樣。他跳下床,告訴我他現在已經感覺好多了。」

崔斯坦打心底里不願意引導孩子。儘管他們是最樂意跟著他走的,也是最信任他的,但他們也是最難帶的。

他們不抱怨,儘管他覺得他們最應該抱怨。在你還沒有機會長大成人、體驗人生之前就死去,多麼的不公平啊!

「崔斯坦,」迪倫的聲音讓剛才還垂著頭的崔斯坦猛然抬起頭來,「如果你不願意,你不用非得給我講這個故事。」

但是他想要講這個故事,連他自已也不知道為什麼。這個故事一點也不愉快,故事結局也並不圓滿。但他就是想把自己的一些事講給她聽,那是些有意義的事。

「我們一起走出了醫院。他一看見太陽,就不肯把目光挪開,盯著看了很久。」

「第一天過得很愉快。我們輕而易舉就到了避難所,我給他表演魔術,憑空變出一堆火,還隔空搬東西,把他逗得很開心。我使出了渾身解數吸引他的注意力。第二天他很疲憊,仍然覺得自己在生病,但是他願意走路。因為得了重病,他已經好幾個月都不能走路了。我沒有拒絕他,我原本應該拒絕的。」崔斯坦羞愧地低下了頭。

「我們走得太慢了。在太陽落下去的時候,我背著他走,但還是沒能來得及。我跑起來,盡我所能地飛奔。可憐的孩子被顛簸得哭了起來,他能感覺到我的焦急,也聽到了惡魔的咆哮聲。他那麼信任我,我卻辜負了他的信任。」

迪倫緊張得幾乎不敢問,可是她撇不下這個故事,「出了什麼事?」

「我絆倒了……」崔斯坦用嘶啞的嗓音說,眼中閃著火苗的微光,「我絆倒了,他也摔了下來。他減緩了我下墜的勢頭。就一秒鐘的時間,電光石火的一剎那,它們抓到了他,把他拖了下去。」

他的聲音停了下來,但起伏的呼吸聲仍在沉默中響起。那聲音時斷時續,如同他在抽噎一般,儘管他的臉頰上並沒有淚水。迪倫望著他,表情痛苦,她不由自主地攥住了他的手。屋子裡很暖和,但一觸之下他的皮膚卻是冰冷的。迪倫的指尖在他的手背輕輕滑過,他表情憂鬱地看著她,一瞬間過後,他的手翻過來,手指和她的手指纏繞在了一起。他就這樣抓著她的手,一根拇指在她的掌心慢慢地畫著圓圈。迪倫感覺痒痒的,但她寧願失去那隻手,也不想放開他。

崔斯坦抬頭看著她,火光下的陰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