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他們住進了另一座小木屋,穿越荒原途中的又一間庇護所。下午過得很快,他們行進的速度讓迪倫覺得崔斯坦是在儘力彌補因為吵架浪費的時間,他們在太陽消失在地平線之前就走到了。距離木屋還有半英里的時候,迪倫覺得自己聽到了遙遠的地方的號叫聲。儘管那聲音在風中聽得不是很真切,但崔斯坦已經再一次加塊了步伐,抓著她的胳膊,催著她加緊趕路,這也證實了她剛才的懷疑,危險就潛伏在附近。
他們剛一進入小屋,他馬上就放鬆了。剛才出於擔心下頜部緊繃的肌肉也鬆弛了下來,天然帶著幾分笑意。他鬆開了緊鎖的眉頭,額頭上的抬頭紋也平復了。
小屋跟之前兩個晚上他們待過的那些地方非常像,一間大屋,破爛的傢具橫七豎八地堆在地上。前門兩側各有一扇窗,後面也有兩扇窗。窗子由小玻璃窗格構成,每一扇窗戶上都有幾面窗格已經破損,風呼嘯著順著破洞鑽進屋裡。崔斯坦從床邊抓起一些碎料,開始修補這些小洞。而迪倫則走到椅子邊,頹然坐下。走了一天的路她已經精疲力竭了。但是,如果她不需要睡覺,那她真的會感覺疲憊嗎?管他呢,她想。她的肌肉很痛,但也許只是她覺得它們應該在痛。她把這些胡思亂想儘力拋到腦後,只盯著忙碌的崔斯坦。
忙完了補窗戶的活後,崔斯坦又開始張羅著生火。
他花的時間要比昨天晚上更長,把那堆木頭擺弄來擺弄去,又把樹枝折斷碼成一座標準的金字塔形。哪怕火已經噼噼啪啪地發出了歡樂的響聲,他還是在壁爐前蹲著沒動,好像被催眠了一般,獃獃地對著火苗出神。迪倫終於明白了,他這是在躲著自己。在這個有限的空間里,他這樣的小伎倆幾乎是行不通的。她決定試著說幾句俏皮話,把他從沉思中拉回來。
「如果這個地方是我造出來的,為什麼所有的小屋子都是破破爛爛的?難道我的想像力就不能想出稍微體面一點的休息場所嗎?配一個按摩浴缸或者一台電視的那種。」
崔斯坦轉過頭,對著她勉強地笑了笑。迪倫回敬了一個鬼臉,一門心思想讓他擺脫鬱悶的心情。她看著他敏捷地站起來,穿過屋子,然後一屁股坐在她剛才支著胳膊的那張小桌子對面。他也照搬了迪倫的姿勢,於是兩人隔著半米,就這樣四目相對。他們互相看了對方一會兒。崔斯坦看出迪倫眼中的尷尬,嘴動了動,費了點勁,終於給了她一個真正的微笑。迪倫從中找到了一些勇氣。
「看,」她開口說,「在那之前……」
「別為這個擔心。」他突然打斷了她。
「但是……」迪倫張著嘴還想繼續,但什麼也沒說出口,便又沉默下來。
崔斯坦在她的眼中看到了後悔、內疚——最糟糕的是——還有同情。他心裡不禁五味雜陳。一方面,他看到她關心自己的痛苦,為自己感到難過,心裡有種莫名的快樂;但同時一股沮喪的心緒也在不斷煩擾著他。她讓他又重新想起了那些他早就無可奈何地接受的事情。很久以來他第一次為自己的命運黯然神傷。他的生活簡直就是一座監獄,永無止境地輪迴。他看到那些自私的靈魂說謊、欺騙、浪費上天賜予他們的生命,而這卻是他夢寐以求又求之不得的。
「那種感覺像什麼?」迪倫突然發問。
「什麼感覺像什麼?」他看見她噘起嘴,儘力想找出合適的詞。
「護送所有這些人。帶著他們長途跋涉穿過荒原,然後看著他們消失,穿越過去,等等等等。這趟下來一定很辛苦。我相信他們中間有些人不值得你為他們這麼做。」
崔斯坦看著她,心裡暗暗吃驚。他曾經護送過成千上萬的靈魂,但他們中間沒有一個問過這種問題。怎麼回答呢?事實讓人難以接受,但他不想對她說謊。
「開始我真沒想過這個問題。這是我的工作,我做就是了。保護每個靈魂,讓他們平安無恙,似乎這就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情。過了很長時間,我才開始看清一些人的真面目。我不再對他們同情憐憫,我不再對他們和顏悅色,因為他們不配。」崔斯坦嘴裡滿是苦澀,聲音也變了調。他深吸一口氣,把心中的怨恨壓下去,用外表的冷漠遮掩。經過這麼長時間,他已經把這張冷臉修鍊到家了,「他們穿過去,我必須看著他們走遠。就是這麼回事。」
很久以來一直都是如此。然後這個人來了,她跟其他人完全不同,這也讓他從長期以來扮演的角色中走了出來。他一直對她兇巴巴的——冷嘲熱諷、盛氣凌人、捉弄取笑——但他不得不這樣做。
她讓他有種頭重腳輕失去平衡的感覺。他不是天使,他清楚這一點。她往昔的無數記憶都在他頭腦中過了一遍。但是,他身上有種不尋常——不,應該是很獨特的氣質。當她坐在椅子上局促不安,為他的不幸臉上滿是同情與哀傷之色的時候,他心窩裡會生出一股內疚之情。
「我們聊點別的吧。」他提議,不想再傷害她的感情。
「好。」迪倫馬上同意了,很高興有機會可以轉一下話題,「多說說你的事吧。」
「你想知道什麼?」他問。
「嗯。」她飛快地把一下午都浮現在腦子裡的那些問題過了一遍,「告訴我你變過的最古怪的樣子是什麼?」
他咧嘴笑了。她知道要讓他心情放輕鬆,這是最好的問題了。
「聖誕老人。」他說。
「聖誕老人?!」她不禁叫了起來,「為什麼?」
他聳聳肩,「那是個小孩子。他在平安夜死於一場車禍,他只有五歲,他最信任的人就是聖誕老人。車禍前的十幾天,他還坐在商店裡聖誕老人的膝蓋上,那是他最美好的記憶了。」
他眼中閃出一絲幽默的光芒,「我只好輕輕搖著肚子,喊著『嗬、嗬、嗬』哄他開心。後來他發現聖誕老人唱《鈴兒響叮噹》都不在調上,這讓他很失望。」
一想到面前的男孩竟打扮成聖誕老人,迪倫就忍不住笑出聲來。後來她又想到,他不是曾經打扮成聖誕老人,他曾經真的就是聖誕老人。
「你知道對我來說最詭異的事是什麼嗎?」她問。
他搖搖頭,她接著說,「就是看著你,心裡想著你我同齡,但腦海深處卻知道你其實是個成年人。不,你比成年人歲數還大,比任何我認識的人歲數都要大。」
崔斯坦面帶同情地微笑。
「我和大人們總是溝通不暢,他們總愛對我發號施令。你跟他們真的有點像。」她說著笑了起來。
他也笑了,他喜歡聽她的笑聲,「好吧,如果可以的話,我並不想當什麼成年人。你看起來也不像個小孩。你只是看起來像你自己。」
迪倫笑了。
「還有別的問題嗎?」
「給我講講……給我講講你遇到的第一個靈魂吧。」
崔斯坦嘴角一撇,露出一絲苦笑。他任何事都沒法拒絕她。
「哦,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開了口,「他名叫格雷戈爾。你想聽這個故事嗎?」
迪倫急切地點點頭。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在崔斯坦心中,當時的所有細節都歷歷在目。他最初的記憶是自己行走在一片炫目的白光中,沒有地板,沒有牆壁,沒有天空。他在行走,這是地面存在的唯一證據。然後各種具體的景物突然就出現了——腳下的地面一下子成了一條土路,高大而雜亂的籬笆從他兩側拔地而起,蟲鳴其間,沙沙作響。入夜時分,頭頂漆黑的天空中還有幾顆寒星閃爍其間。他能清楚辨認這—切,喊得出它們的名字。他也知道自己從哪裡來、為什麼在那兒。
「那裡有火光,」他說:「濃煙滾滾,蜿蜒曲折竄入雲霄。我就朝那個方向走去,我沿著一條巷子走,不知從哪裡冒出兩個人從我身邊飛奔而過。他們離我很近,我能感到空氣在流動,但是他們看不到我。當我終於走到火光的源頭時,我看到那兩個人正在努力從—口井裡汲水,但他們的努力全都白費了,他們根本就撲不滅熊熊烈火。根本沒人能從那樣的大火中逃生,當然,我也是因為這個才到那裡去的。」
迪倫盯著他,完全聽入了神。他沖她淡淡一笑。
「我回憶起了當時的感覺……不是緊張,而是感到不確定。我應該走進去把他拉出來,還是該站在原地等著?他知道我是誰嗎?我必須要說服他跟著我走嗎?要是他精神沮喪或者發了脾氣我該怎麼辦呢?」
「不過到了最後,一切都變得簡單了。他穿過火中建築的牆壁,徑直走到我面前停住,完好無損。」
「本來當時我們應該離開了,但格雷戈爾似乎沒有走的意思,他似乎在等著什麼,不,應該是在等著某個人。」
迪倫不解地眨了眨眼,「他能看到他們嗎?」崔斯坦點了點頭,「可是我當時看不見。」她含混地嘀咕了一句,垂下目光,陷入了沉思,「我那時什麼人也沒看見,就我……一個人。」說到這兒,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靈魂可以暫時看到生命離去的情景,這取決於他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