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Chapter 1

碩大的雨滴時緩時急,雜亂地敲打著車站的白鐵皮屋頂,宣告自己的降臨。迪倫嘆了口氣,把臉深深地埋進自已厚實的冬衣里,儘力想暖和一下凍僵的鼻子。她感到腳已經麻木了,於是在四處開裂的水泥地上跺著腳,保持自己的血液循環。她悶悶不樂地盯著光滑的、黑黢黢的鐵軌,上面散落著薯片的包裝袋、已經生鏽的巴氏牌健怡汽水罐,還有破雨傘的殘骸。火車已經晚點一刻鐘了,而她十分鐘前就心急火燎地趕到了。現在,她除了站在這裡盯著鐵軌發獃,感受自己身上的熱氣一點點消散之外,無事可做。

雨勢越來越大,身旁的陌生人倒是完全沉浸在免費小報上嗜血殺人案恐怖的案情當中,還想徒勞地繼續讀下去。可屋頂很難遮風擋雨,密集的雨點落在報紙上,炸開,擴散,油墨終於成了一攤污跡。那人小聲嘟囔著,把報紙折起來夾在胳膊下面。他四處張望,尋找著新的消遣。迪倫趕緊把自己的目光挪開,她可不想和陌生人寒暄客套一番。

這可真是倒霉的一天啊。天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她的鬧鐘竟然沒有響,之後就越來越糟糕了。

「起來!起床!你要遲到了。昨天晚上是不是又碰電腦了?要是你管不住自己,你社交方面的事我可要多操心了,你不希望這樣吧!」

正夢到一個陌生的帥哥,母親的大嗓門就驟然響起,掃興地攪了那場美夢。她尖利的嗓門恐怕連玻璃都能穿透,所以迪倫的潛意識並未做過多的反抗。母親一邊穿過經濟公寓長長的走廊返身回去,一邊在繼續抱怨。但迪倫不去理睬這些,她還在儘力回憶剛才的夢,想抓住這場遲來的白日夢裡一鱗半爪的細節。步履緩慢……一隻手,溫暖的手摟著她……空氣里瀰漫著樹葉和潮濕泥土的氣息。迪倫笑了,感覺胸中一股暖意微微蕩漾。可是還沒等她在心裡鎖定他的臉,清晨的寒氣就把這幻象吹散了。她嘆口氣,努力睜開眼,伸著懶腰,賴在厚羽絨被舒適的暖意中,然後乜斜著眼向左瞥了一下鬧鐘。

哦,天啊!

要遲到了。她在小屋裡忙得團團轉,想趕緊把校服穿戴整齊。棕色的齊肩長發中有一縷頭髮又照例捲成了一團。迪倫根本顧不上看鏡子中的自己,伸手便去夠橡皮筋,這東西能把她可憐巴巴的頭髮藏在不起眼的髮髻當中。其他女孩子到底是怎麼理出那麼精巧、完美的髮型來的呢?這對她來說仍是一個謎。不管她如何用吹風機吹、用手壓,那一頭亂髮總能在她出門的瞬間故態復萌。

不淋浴是不可能的,但是今天她必須湊合著在滾燙的熱水下沖一衝就趕緊走人,也不管是轉哪個旋鈕按哪個鍵。她拿著浴巾在身上蹭了蹭,趕緊穿上校服三件套:黑裙子、白襯衫和綠領帶。匆忙間,一塊參差不齊的指甲划過她最後一條緊身褲襪,在上面開了個大口子。她咬牙切齒地把襪子拋進垃圾箱,然後光著腿,噔噔噔地從大廳跑進廚房。

像這樣不吃早飯就出門也是絕對無法忍受的。她先看了一眼冰箱,然後又滿懷希望地偷偷看了看食品櫥,結果卻沒有什麼東西可以讓她邊跑邊吃。她要是早起一會兒,就可以在上學途中衝進小餐館,再買上一個培根肉卷吃,但是現在沒時間了。她肯定會感到餓的,但至少學校飯卡上剩的錢足夠她吃一頓大餐了。今天是周五,這就意味著可以吃到炸魚薯條——儘管裡面不放鹽、不放醋,甚至連番茄醬都沒有。學校注重健康都快神經質了,什麼調料都沒有。她想到這些,翻了個白眼。

「你行李收拾好了嗎?」

迪倫一轉身,看到母親瓊正站在廚房門口。她已經換上了自己的工作服,醫院一個班要熬上十二個小時。

「還沒有,我等放了學再收拾。火車要五點半才來呢,時間還很多呢。」迪倫想,老想管我的事,有時就跟控制不住自己似的。

瓊有些不滿地挑了一下眉頭,額頭上的皺紋更深了。每天晚上她都不辭辛苦地往臉上塗抹各種昂貴的乳液和美容液,可依然於事無補。

「做事一點計畫安排都沒有。」瓊又開始嘮叨,「這些事你應該昨天晚上就做好,而不是在MSN上胡鬧……」

「好了,」迪倫怒氣沖沖地吼了一句,「不勞你操心了。」

瓊看起來似乎還有很多話要說,但最後她只是搖了搖頭,轉身離開了。迪倫聽著她的腳步聲在客廳迴響,要猜中她媽媽為什麼心情那麼糟其實也不難,她本就對迪倫在周末去見她父親十分不滿。那個瓊曾經海誓山盟愛過的男人,那個曾發誓跟她相愛相守至死不渝的男人,現在已經甩下她們母女去過新生活了。

迪倫料到瓊不會善罷甘休,所以趕緊穿上鞋,抓起校服帽子,順著客廳跑下去,儘力忽略肚子里傳來的咕嚕聲。這個早晨一定會很漫長。她停在門口,彷彿盡義務一般喊了句「再見」,卻無人回應,她就這樣拖著疲憊的腳步走入了雨中。

十五分鐘後,當她走到學校時,身上那件廉價冬衣終於在和雨水的對抗中敗下陣來,她感到水正滲進襯衫里。突然間一個可怕的念頭讓她在傾盆大雨中停下了腳步。白襯衫,大雨,襯衫濕了。她記得自己剛才翻過內衣櫥想找出一件乾淨的文胸,結果只找到了一件——還是深藍色的。

從她緊咬的牙關中蹦出來一個詞,要是被她媽媽撞見她說這個詞,她就該挨罰了。她匆匆掃了一眼手錶,沒時間跑回家了。其實,就算是飛奔過去,她還是會遲到。

糟糕。

迪倫低著頭衝進雨中,她在街上跺著腳,經過封存著破碎夢想的慈善商店,只有廉價傢具和貴得離譜的蛋糕的咖啡館,一兩家彩票投注站。再努力躲水坑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她的腳已經濕透了,現在它們最不用她操心。有那麼一瞬間,她想到了穿過馬路,然後躲在公園裡,一直躲到瓊出門上班。不過她還不至於那樣做,因為她沒這樣的膽量。迪倫低聲吐出一連串的抱怨,中間夾雜著幾句髒話,然後轉過大街,走進了吉斯夏爾中學。

三層樓整齊劃一的若干小隔間,年久失修的程度各不相同。迪倫確信,這所學校專門磨平人的熱情、創造力,更重要的是,消磨人的意志。簽到是在頂樓帕森小姐的教室——又一處「滿目倦容」的立方體。帕森小姐儘力想用標語和展示牆給屋裡增添一點生氣,可奇怪的是,她的一番心血卻讓屋子看起來更加壓抑了。特別是現在,屋子裡坐了三十個人形機器人,個個都在說著毫無價值的廢話,就好像正在演一出能改變生活的大戲。

迪倫獃頭獃腦地走進教室,立刻就有錐子般的目光朝她射過來。她剛一坐下,老師那高八度的號叫就壓倒了教室里的喧囂,又是能刺穿玻璃的聲音。

「迪倫,外套。」

學生必須要對老師彬彬有禮,老師卻可以不用對學生以禮相待,真是咄咄怪事。迪倫心想。

「我得再穿會兒,外面太冷了。」其實這裡也一樣冷,她心裡這麼想,但卻沒有開口。

「我不管,脫掉外套。」

迪倫想要反抗,但知道反抗是徒勞的。而且,再多抱怨幾句反而會招來更多人的注意,而平常她一直都在避免成為別人關注的焦點。迪倫嘆了口氣。她和外套的廉價拉鏈鬥爭了一會兒,終於將衣脫了下來。周圍人投過來的目光證實了她的擔心,濕透的襯衫完全變得透明,裡面的文胸像燈塔一樣明顯。她只有弓著腰趴在座位上,不知道自己能隱形多久不被發現。

答案四十五秒鐘之後就揭曉了。自然是女生們先看到了,座位左側傳來了一聲竊笑。

「什麼?什麼啊?」一片哂笑聲中夾雜著綽號「鴿子」的大衛·麥克米蘭挖苦人的尖嗓子。迪倫神色專註地直視黑板,心裡卻已經勾勒出了一幅異常清晰的畫面:謝莉爾和她的死黨們正樂不可支地用她們精心修剪過的指甲朝她的方向指指點點。這個「鴿子」也真夠笨的,又花了好幾秒鐘才明白她們在指誰,平時非要給他一個超級明確的提示他才能明白笑點在哪兒。謝莉爾會幫他找到笑點的,她會用口型暗示他「看看她的文胸」,也可能做一個相應的下流手勢,打手語更適合班裡這些低能遲鈍的男生。

接著就聽到哈的一聲,迪倫腦海里又出現一幅畫面:「鴿子」終於明白過來了,於是口水摻著巴氏牌健怡汽水一同噴到桌上。

「嗬,迪倫,我能看見你的胸啊!」迪倫蜷縮著,又往椅子下面出溜了一點。此時暗笑已經升級成了哄堂大笑,連老師也在笑。這賤婆娘!

自從凱蒂走了以後,這所學校里所有人給人的感覺就像跟迪倫不住在同一個星球一樣,更別說是同一物種了。他們都是一群跟風盲從、不動腦子的人,所有人都是。男生們穿運動服,聽嘻哈音樂,晚上泡在滑板場,不是去滑板,而是在裡面搞破壞,有機會就喝得酩酊大醉。女生更糟,光是美黑霜就塗了五層,皮膚都變橘黃色了。看到E4頻道上重播的青春劇,她們會像貓一樣尖叫。要弄成她們這副「尊容」要十二罐髮膠,似乎這些東西把她們的腦子也噴成了一團糨糊。因為要是不聊美黑,不聊那些令人作嘔的流行樂,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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