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十二節

送往東京的行李,再過幾個小時,紅帽貨運的卡車就會來搬了。

「安,這個怎麼辦?」

聽到媽媽在廚房呼喊的聲音,我回答:「什麼?哪個東西?我現在過去!」媽媽希望我帶去東京的餐具類,圖案都與我的喜好差異甚大。

昨天明明說了不需要。

我不耐煩地嘆氣,不過,上了高中,稍微了解市面上流通的物品價格之後,我對媽媽另眼相看了。她喜歡的英國品牌Laur aAshley,以及Wedgewood餐具,都意想不到的昂貴,我才知道我家那些自己一直覺得缺乏品味的餐具,幾乎都是義大利Richard Ginori、日本Noritake等,也就是所謂名牌貨。我家媽媽明明一臉節儉的長相,卻會把錢砸在興趣上,這點真讓我苦笑。

我從她給我看的那些餐具之中收下一組雖然不是什麼名牌貨,上面有一個金色蝴蝶標誌點綴的茶杯組。

行李整理到一半時,我們喝著茶,媽媽感嘆地說:「媽媽會很寂寞。」

「來找我玩啊。」我回答。媽媽像少女一樣偏著脖子回答:「不要,東京好恐怖。」口氣也很像少女。

進入高中後,突然長高的關係,媽媽和我的視線在餐桌上變成幾乎在同一個高度。或許因為還是一樣少女心全開的生活著吧,媽媽完全沒有變老的樣子,也沒有變胖。店家經常誤以為我們是姐妹,那種場合,媽媽很開心,不過更開心的或許是我。我家媽媽年輕又受歡迎,直到最近,我才開始坦然地為了這點感到自豪。

啊,對了。媽媽說:

「你念英文系,如果之後去留學,一定要去加拿大的愛德華王子島哦。然後媽媽也可以去那邊玩了。安要當我的口譯。」

「那種事情不用留學,我們也可以一起去旅行吧。」

「可是,如果有機會的話,一定要去那兒。因為安的名字啊——」

「我知道啦。紅帽貨運差不多快來了。芹香她們說在我去東京之前,會過來打聲招呼。我得快點準備。」

我隨性笑了笑,再度回到二樓繼續打包。

要帶去東京的書和CD、留下來不帶走的東西,以及到那邊再買的東西。我的腦子裡想著新房間的格局,一邊動手整理,結果距離剛才聊天完還沒過十分鐘,媽媽又在叫:「安!」

「怎麼了?」我回答的聲音也跟著變得很粗魯。但是,媽媽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

「你有客人,快下來。」

我的行李還沒弄完,那些傢伙已經來了嗎?「好!」我回答完,跑下樓梯,看到等待的人,差點停止呼吸。

他站在玄關處等待,直直仰望在樓梯上的我。

「喲。」來者是德川勝利。

「……怎麼了?」

我心想是不是哪裡弄錯了。我們一直沒有聯絡,甚至沒再碰面。我還以為我們再也沒機會說話了。

從與他就讀同一所高中的芹香那兒聽說他考上美術大學。「美術大學、藝術大學通常必須重考好幾年,沒想到他一次就考上,留在故鄉的我們跟蠢蛋沒兩樣。」芹香充滿羨慕地看著我,這麼說。

相隔好幾年沒見,與我面對面的德川居然長高了,瀏海也不再那麼長。那時只有我能夠近距離看到的眼睛,也大大方方露出於瀏海之外,還戴上了黑框眼鏡。喉結,和我同校的高中男生們一樣隆起。脖子和肩膀的骨骼看來也比過去結實。

但是,當時的感覺還在。最重要的是冷漠這一點還是沒變。

即使好久沒碰面,他的眼睛還是不客氣地直瞅著我。

「我拿這個來還你。」粗啞的嗓音。比國中時候低沉,聽起來不像德川的聲音。

下一秒,我看到德川從紙袋中拿出來的東西,這次我真的喘不過氣了。

那是《悲劇的記憶》筆記本。

厚實鼓脹的筆記本,在那天就交給了德川。他遞給我,我伸手接下。

我花了一段時間才終於啞著聲回答:「謝謝。」媽媽已經回到廚房,不在這裡了。

不曉得該說什麼好。獨處的兩人彼此沉默一陣子之後,我率先開口問:「最近好嗎?」德川回答:「還可以。」

他可能和我一樣,正忙著打包行李準備離開家裡去學校,正好找到這本筆記本,覺得丟掉很愧疚,所以拿來還我吧。

沉在心底的懷念涌了上來,那瞬間,胸口、脖子像被銼刀銼過一樣好痛。我本來想再開口叫喚「德川」,但是一想到不曉得接下來該說什麼,那個名字便再度被我吞了下去。

無法引發那場「悲劇」的我們不滿一年的相處歲月,德川心中有什麼想法?他是否把那段日子當作是黃熱病一樣的黑暗歷史封印了呢?

人不輕狂枉少年,德川大概打算將那一切留在這個城鎮,才會選擇將筆記本還給我。我們的緣分就此切斷了。我或許會被德川遺忘吧。而我也會忘了德川。

因為那段日子是那麼濃郁且特別,因此才想要封印那段記憶,再加上那段記憶與彼此的存在結合得太過緊密,因為太靠近,所以再沒有機會彼此連接。

這本筆記本就是道別的證據,來自德川的餞別。

「再見。」德川說。

「嗯。」我回答。

「還有,這個也給你。如果不需要的話,就丟掉吧。」

德川讓我看到紙袋中還有一個褐色紙包裹的包裝。就這樣,連同紙袋一起交給了我。只簡短說完必須說的話,這一點也還是沒變。

他走出門後,我和關上的門一起待在變黑的玄關處。我翻開筆記本封面,帶著勇氣,面對自己想要逃避的過去。

第一頁以鉛筆用難看的、我當時的字跡寫著:這是關於一場悲劇的記憶。沒有發生哦。我告訴寫下這些字的安。

光是你自己的世界就佔滿你的心神,你根本沒空看其他人的事、不聽其他人說話,只會一個人思考,並且看不起所有人,就連坐在你旁邊的男孩所處的狀況與心情都沒發現。——我告訴國二的小林安。

沒發生「悲劇」,是你的悲劇。沒注意到,是你的悲劇。

翻著頁面的手顫抖著。從紙上傳來心跳與呼吸。我和德川寫下的東西,貼著泛黃剪報、以國二品味從喜歡的小說或書上選出的文章,還寫了遺書。這兩個人拚命地享受這過程,告訴我他們就是這樣。以不讓現在的我看不起的活力和拚命,熱衷於策劃沒有實現的計畫。

然後——

翻過自己看慣的文字,我看到出現在眼前的新頁時,因為衝擊太大,差點弄掉筆記本。

上面畫了畫。

一瞬間我還以為是那張照片,結果不是。那是模仿《臨床少女》構圖的畫。

從肩膀根部切斷的雪白手臂沉在水槽里。女孩子從水槽玻璃那一側凝視著斷臂。我最喜歡的那張照片。少了一條胳膊的女生。彷彿接受自己的手臂在鋪著藍色沙子的水槽內迎著光,以面無表情的眼睛看著。

在那間書店後側看了無數次,是我覺得最理想的一幅畫面。只不過,畫與照片有一處不同。

畫中的人是我。

是國二那時的我,我代替那個人偶,被切斷手臂。我想要但現實生活卻買不到的巨大水槽也在畫里。畫中描繪國二的我,不悅地、無趣地,是我熟悉的「我」的表情。

拿著筆記本的手也跟著焦急,我連忙繼續往下翻。後面全是畫,好幾張好幾張,全是《臨床少女》攝影集中的構圖。畫中的人偶全變成了我。

翻到一半,我翻頁的手變得更快。一邊看,視線底下逐漸滲出白色,眼淚落在筆記本上。支撐紙張的手失去了力氣。

直到最後一頁為止,滿滿將近二十頁的畫,他在什麼時候、抱持什麼心情畫下來的呢?

最後一頁的畫很明顯是最棒的一幅。

他花了多少時間才畫完的?最後一張感覺是最近,也就是現在的德川所畫。現在他已經這麼厲害了嗎?我看傻了,也很佩服。他根本是天才吧。我心想。沒有誇張。他真的是天才。

他畫下了那個河邊。

道別的早晨看見的,如下著光之雨般明亮的川面,底下沉著我被切斷的手臂。我穿著已經不會再穿的冬季國中制服,脖子上纏繞著圍巾,看著水中。

那天,如果一如約定引發「事件」的話,少年A德川看到的,一定是這幅景象。還是說,這是德川在什麼事也沒發生那個早晨所看見的呢?

我跑了出去。

德川交給我的褐色信封袋不用看也知道是什麼。從已經結束營業的書店買走那本攝影集的人,一定是他。

攝影集回到了我的手上。

「德川!」我打開門大喊。穿上拖鞋,衝出大門,但是已經看不見德川的身影。我嘖了一聲,連忙跑上我位在二樓、散落一堆行李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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