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三節

一想到要去德川家看看,我就覺得有點坐立不安。翻看四月時拿到的二年級通訊錄,德川勝利的家位在我不熟悉的第一國小學區。比芹香家、河瀨家距離學校更遠。

大概是這一帶吧。——我來到十字路口的轉角處,看到門牌上寫著「德川」。四周多半是新的西式風格住家,唯有矗立在住宅區之中的德川家,是藍色瓦片屋頂的日式住宅。奶油色牆壁上有青苔色的裂痕。

這棟老宅邪似乎在此地很久了。

環繞住宅四周的灰色塊狀圍牆最上面,開著松樹形狀的洞。圍牆和住家之間僅有一點縫隙,院子面積很小。住家側面有能夠停進一輛車的停車空間,以滿是傷痕和一污垢的褐色柱子支撐著類似溫室的屋頂。

沒有汽車也沒有腳踏車。德川和將軍似乎都還沒有回來。後門旁邊立著瓦斯桶,旁邊掉落粉紅色的皮球。

這裡是那傢伙的家。

仰望二樓窗戶,我想像哪間是德川的房間。晚上很晚不睡,好像也不會被爸媽罵。擁有自己專用的電腦和印表機,少年A在房間里用那些工具列印動物和人類屍體的照片。將軍和德川的媽媽也會在「事件」之後才首次知道兒子在房間里做什麼吧。就像我家爸媽會恨德川一樣,德川爸媽也會恨我吧。

我在德川回來之前,變換腳踏車的方向,騎出去。我在快要看不見房子的地方再度回頭——這時候,我所看到的景象讓我瞠目,視線輪廓幾乎要跟著扭曲了。

德川正好從對向車道回來。他牽著腳踏車走。但是,德川不是一個人。

他身旁是音樂老師櫻田美代。

她穿著小碎花的長裙。很久以前雜誌上介紹過的俗氣長裙順著小櫻的雙腿延伸,表面的布料看起來濕漉漉。

小櫻。——我微微張開嘴。連忙拖著腳踏車轉向轉角。不行、不行。我的腦袋深處響起警鈴。可是,什麼東西、怎麼樣不行,我不知道。

躲起來的我只露出腦袋,看著德川。下一秒湧上「為什麼?」的疑問。

我隱約聽見聲音。較高的聲音是小櫻。她在德川旁邊以同樣速度牽著腳踏車,湊近看向德川的臉。掛在腳踏車龍頭上的便利商店小袋子跟著搖晃。德川沒有回答,也沒有看小櫻。小櫻臉上漫開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只是快要哭出來而已,她絕對不會哭,那是平常賣弄風情的表情。但是,那副表情比起在學校看到的樣子更用心。

勝利。——我知道是她在說話。

勝利,拜託。——聽起來像在呢喃。

我愣在原地動不了,定睛看著這副光景。小櫻再度對德川說了什麼。她與沒有反應的德川來到他家門前,兩人同時停下腳步。

小櫻低下頭。「這個——」從腳踏車龍頭上拿下袋子,交給德川,很勉強地、露出虛偽的笑容。

德川第一次面對小櫻。被瀏海遮住而看不見表情的臉大幅度左右擺動。他甩開小櫻的手。小櫻原本拿著的塑膠袋彈出去落在地上。袋子里的哈根達斯冰淇淋蓋子滾落在地面。

小櫻的臉因為驚訝而僵硬。「勝利。」再度喊了一次。

德川沒理會掉落的冰淇淋和小櫻,就這樣逃跑似的把腳踏車停進停車處。呆立在前方馬路上的小櫻再度呆然地喊了德川的名字後,他原本正要走開,然後又放棄,慢吞吞蹲下身,撿起掉落的冰淇淋。

我感覺小櫻好像看過來了。

我挺直背脊,腳踏在右邊踏板上,另一腳拚命踢向地面,全速踩著腳踏車。流逝的景色逐漸遠離,輪廓在風中流動,剛才看到的德川和小櫻場面在我腦海中反而愈來愈清晰。

我仍處於「為什麼」的極度混亂之中。

德川在意小櫻和津島。

之後,也在意津島和芹香是否和好。

音樂課時,女孩子間傳閱的紙條寫著「小櫻喜歡小將軍」。

德川咬指甲。這舉動只出現在小櫻離開音樂教室時。在她離開之前,德川一直咬著拇指指甲。

混亂持續著。一方面震驚,一方面驚訝。

但是,更多的是寂寞。

我的腦袋雖然知道自己可以選擇不原諒或不甘心,讓情緒往憤怒的方向去。但是,這個空虛和一線之隔的寂寞,讓我的身體縮成一團。

寂寞,來自於德川什麼也沒告訴我。

我不知道他們兩個人之間有什麼。

學校老師與學生之間,不可能有什麼。何況是昆蟲男。但是,這是怎樣?那個冰淇淋的家居生活氣氛,兩人並肩而行的相距方式。

我第一次覺得和小櫻在一起的德川好像陌生人。

不受歡迎、不可愛的音樂老師。之前曾經有一次,我心想,如果德川喜歡那種女人的話,我會對他感到很失望。但是,剛剛就在眼前被反將一軍的衝擊,遠遠超越那股心情。因為小櫻的對象是德川。就連津島或其他現充男頂多只能想想而無法靠近小櫻的手,德川卻那樣子甩開。

腳踏車衝上斜坡。

沒辦法只靠氣勢上坡。我雙腳哆地落在柏油路面上,腦袋深處嗡嗡作響。我咬牙,情緒已經大致上恢複平靜了。天氣明明沒有很熱,眼前的馬路卻看來搖曳著熱浪。

德川喜歡的人,是小櫻。

那一夜和隔夜,我都睡不著。

十一月已經過了一半,我剩下的生命逐漸減少,我卻無法靜下心來,真可悲。

在學校里,日子還是一樣。音樂課上,無論我多麼仔細觀察,德川和小櫻也絲毫不露聲色,沒有再重現我那天看到的景象。德川只是很平常的上課,小櫻也是一如往常,甚至應該說她仍舊很開心能夠被現充男們捉弄。在德川面前露出快哭的表情彷彿是假的,讓我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

仔細想想,德川很擅長隱藏。即使我們坐在相鄰的兩個位子上,我和德川在旁人眼裡看來仍然絲毫沒有關係。我們之間,直到死之前,都沒有關係。有的只是我的死,以及之後的事。

德川畫的《ARIA》從比賽現場送回學校了。

中村在導師時間為大家介紹。我一看,屏住呼吸。氣氛和去年的穴魔界的晚餐》的確不同。但是基底色調很類似。中間是一位背對鋼琴而站的成熟女性,我甚至因為德川如此擅長描繪人類而感動。真實又黑暗,很哥德風格的世界,幾乎可以直接用來當作澀澤龍彥作品的封面。

就連平常看不起昆蟲男的芹香和其他同學也一樣,紛紛說著「好厲害」、「畫得真好」,沒有人看不起他。

德川大概和我一樣,也聽了莫札特那首曲子,看過唱那首曲子的夜之女王吧。

一頭亮澤黑髮的女性站在畫中央,帶著深沉的眼睛,毅然張開雙臂站立。剪到眉毛上方的瀏海,讓人聯想到好萊塢電影中出現的日本女演員。

她的背後是一架平台鋼琴。

為什麼沒有人發現呢?那是櫻田美代,是德川心中女朋友的形象。

的確一點也不像。美化過頭了,那個人其實根本沒這麼漂亮,又很俗氣。我甚至咬牙切齒了,但一定沒錯。

自從看到他們並肩而行那天起,我沒有再和德川聯絡。「事件」當然還是會繼續。但是,有一部分的我覺得不甘心。每次先打電話的總是我,德川連一次都不會主動打來。

他第一次打電話來,是我們約好的執行日前一個禮拜。

『喲。』

德川不曉得該說什麼,很笨拙地出聲打招呼。

『剩下一個禮拜了,我想我們應該預演一下。』

「嗯。」我故意說「真難得德川會主動打電話來」,德川不悅地沉默後,說:『如果沒有幾通我的來電紀錄,事件發生之後也很不自然吧。』

德川有喜歡的人,他有他的世界。

我雖然覺得寂寞,但是,一陣子之後,又開始覺得有些開心。這樣子比起被一無所有、只有俗氣的男同學殺掉更好。他是殺我的最佳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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