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十四節

河瀨良哉個性很差。想起在杜鵑花墓園聽到的那句話時,我心想,不會吧?

但是我無法合理解釋為什麼起了雞皮疙瘩之後,皮膚一口氣降溫。明明才一會兒時間,我卻覺得河岸邊變得比剛才更加黑暗,甚至連近在眼前的河瀨,也已經看不清楚了。

「河瀨。我突然有個奇怪的問題想問你。你去年——和德川發生過什麼事嗎?」

我雖然知道太唐突而且時間點不對,但我無法阻止自己。

我有很不好的預感。但是,聽到我的問題,「啥?」河瀨只是困惑地反問:「德川是……小將軍?」

聽到那個毫不做作的自然語氣,我一瞬間後悔自己的問題。我感到絕望。我知道答案了。

「我們去年雖然同班,不過沒說過話。」我不想繼續聽河瀨的回答,低著頭說:「這樣啊。」

河瀨八成從來沒把德川放在心上。因為那傢伙是昆蟲男,與他處於不同的生態系。

河瀨驚訝地凝視我的臉。

「為什麼這麼問?」

「……聽說你們去年吵過架。我還在想,真沒想到河瀨會跟人吵架。」

「吵架?和小將軍?」

沒那回事。——河瀨開朗地笑著。我無法直視他的臉。

我想起德川站在校園裡的樣子。足球傳球被嘲笑後,他瞪視般仰望校舍的時鐘。對於嘲笑人的津島,德川大概也會說他「個性很差」吧。

就像他說河瀨一樣。

我第一次在晚上把德川找出來。

我告訴媽媽要去芹香家就出門了。我說社團有重要的事情要談,這借口聽來很虛假,我仍不顧一切地離開家門。

我只想早一點安心。我無法帶著這個心情,明天仍裝作不知情地坐在德川旁邊。

我指定的地點是河邊的高架橋下。高架橋沿路有路燈照射,所以即使河岸邊昏暗,唯有那裡很明亮。白色光線照射路上的砂礫,閃耀著銀色光芒。

坐在河堤的水泥磚上,我一直盯著自己的腳尖。現身的德川,今天也一身黑。我無法直視他千篇一律的黑色裝扮。

到了晚上,河水附近的空氣變得冰冷緊繃。德川雙手插在口袋裡,以沙啞的聲音說:

「什麼事?」

河瀨的事情,我有話要問你。——我在信上這麼寫。

看到德川一如往常的面無表情,我像第一次在這個河岸邊遇見他時一樣,背部很緊繃。

「如果我說錯了,就告訴我錯了。」

如果不先委婉地打預防針,我無法開口問。我滿心祈禱,想要露出微笑。嘴邊緊繃。我帶著僵硬的微笑繼續問:

「四月時,你踢的那個東西,奠的是老鼠嗎?」

我從這上面的橋上,目擊到那副光景。像木棒一樣直挺挺站在草叢裡的德川,突然採取激烈的動作,不斷反覆地踢踹。

德川抬起頭看著我。我一邊找尋適當辭彙,一邊繼續說:

「今天回家時,我在河邊碰巧遇到河瀨。一問之下才知道河瀨家的貓從四月起就失蹤了,他一直在找。我只是有點擔心。我記得德川踹老鼠,也是那個時候。而且,你說過討厭河瀨。」

「長田蔬菜肉品超市」的袋子。店名的標誌。

從袋子里流出紅褐色濃稠的液體,逐漸擴大。

德川只是沉默看著我。瀏海後側的眼睛宛如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一樣冰冷,讓我想起無法溝通的動物。我動彈不得,我看見他眼中灰色的濃濁。

我害怕聽到答案。

如果無法回答,不回答也不要緊。我的誤解被德川輕視也無所謂。就在我受不了沉默、想要逃走之際,德川緩緩抽出原本插在口袋裡的手。他的手裡拿著某個東西。他把那東西丟向我的腳邊。

被拋在水泥磚斜坡上的項圈,著地時沒有發出聲音。紅褐色的項圈有多處磨損,皮革已經變得很單薄。就像慢動作一樣緩慢地、緩慢地、輕輕一個翻轉,失去平衡,落在斜坡上。我看見項圈內側的字。

『尼爾』

我不曉得自己什麼時候拿在手上的,等我注意到時,我已經顫抖著手指握著項圈,拿到眼前細看。手指和眼睛像麻痹般沒有知覺。手指彷彿膨脹到比實際大小大上好幾倍,隔著好幾層看不見的皮膚,抓著項圈。

『尼爾飼主:河瀨春菜』電話號碼和地址也寫在上面。

跑下堤防的途中,項圈脫離我的手中。

哇啊啊啊!我大喊著衝上前去,德川沒有從我面前逃開。

我以不成形的氣勢朝他的臉上打去,他也沒有躲開。我在德川的臉頰上狠狠揍了一拳。德川的腦袋因為反彈而偏移,從晃動的瀏海之間露出的眼睛,沒有看著我。

「德川……!」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我無法作聲。喉嚨一陣刺痛。

我回想起手中柔軟的重量。袋子里軟綿綿的血與內在晃動。我當時把它拎了起來。

我慘叫。明明很想大喊,寬闊的河岸地卻沒有反彈我的聲音,像擴散開一樣把聲音吞沒。我壓不下湧上來的慘叫。

饒不了你。

我想擦去看見德川踢踹袋子的背影、鮮血滲出來的這雙眼,以及手中揮之不去的袋子觸感,我毆打德川希望忘掉。我明明狠狠毆打他、想把他打到爬不起來,但纖瘦又不可靠的德川卻沒有絲毫要倒下的樣子。我的手彷彿沒能達到任何效果,只有感覺逐漸麻木。打到一半,我開始用拳頭揍。

「殺了你!」

我的聲音沙啞,搖搖晃晃,視線模糊,淚水從眼裡流了出來。鹹鹹的淚水流過乾澀的嘴唇,被緊咬的牙齒吸了進去。

「去死!給我去死!」

拎起袋子的觸感不僅消散不去,反而逐漸鮮明。我想起尼爾的樣子。那隻小貓柔軟的脖子、漂亮的毛和溫暖的體溫,與手中軟趴趴的重量重疊。

我雙腿無力,身體往旁邊一晃,喉嚨哽住。手一離開德川,我差點倒下。

我癱在河邊草叢裡吐。

我的喉嚨一感覺到空氣,胸腔便受到看不見的力量壓迫,已經阻止不了。眼淚、鼻水、嘔吐。我不知道哪一種最痛苦。嘔吐物因為低俯的姿勢而揪住鼻腔深處。好痛苦、好痛苦,再加上手腳好沉重,但是嘔吐物還殘留在鼻腔深處。

鼻子裡頭好痛。我聞到一股酸味。

只能用嘴巴呼吸。空氣發出咻地聲音。我慢了半拍才注意到那是自己的哭聲。唔哇——我哭了出來,像個孩子一樣。我沒想到自己會用這種聲音哭。我吠叫般大喊。

尼爾、尼爾、尼爾。

我和河瀨已經分手,已經沒有關係,也沒有擔心尼爾的權利。但是,不行,這實在太過分了。

它只是只小貓。

剛出生——河瀨笑著說,告訴我,現在是它最可愛的時期。

靈敏、速度又快的貓。幫它戴上紅色皮帶式的項圈,即使長大了也能夠調整鬆緊。它不情願地扭動身子那個姿態。

落在地面上的臟項圈,只有一部分的洞變大了。那是脖子的位置。那個孩子長大後,皮帶洞的位置應該會改變。

一看到項圈,我的淚水再度湧出來,停不下來。開什麼玩笑啊,德川。

「河瀨的妹妹一直在找那隻貓!」

在我眼睛深處閃爍的是河瀨妹妹的臉。害羞又客氣地笑著問:「哥,找到了嗎?」

「為什麼要撒謊?還說是老鼠,你這不是騙我嗎?」

寫在項圈內側的名字,河瀨春菜。大概是全家人一起討論要寫上誰的名字當作代表,然後他們決定寫上全家最小的河瀨妹妹的名字。寫在項圈內側的文字,看來像小學女生的字跡。

怎麼辦?她會哭。

她會傷心。會受傷。

因為不希望這樣,所以河瀨繼續尋找。從四月到現在,即使季節轉換,他仍不斷地不斷地尋找,就像現在一樣,即使知道一切可能只是徒勞無功。

河瀨妹妹和尼爾都被愛著。我們不應該傷害他們。

然而——

「……你是白痴嗎?」他說話了。

我坐在地上,仰望德川背對路燈而站的臉。

德川的頭髮一團亂。我還以為揍人沒有效果,但是他的臉頰歪斜泛紅。德川伸手抹抹被我打的地方,說道:「你自己信誓旦旦說殺貓這種小事不會嚇跑你,你現在這是什麼樣子?」

德川不層地說,以冰冷、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我說不出話。

「德川……」

「我一開始不是問過你:『聽到是老鼠,你放心了嗎?』你果然很放心吧?看,如果我說是貓,你就會變成這樣。」

他歪斜的眼睛瞪著我。

「那是河瀨良哉的貓,如果被發現,引起騷動很麻煩,所以我才說是老鼠。可是,怎樣?你還是覺得如果是老鼠就好了,不可以是貓嗎?你明明說自己不怕、要我別小看你,你現在這是怎樣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