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三節

體育課下課後,我走在走廊上,背後突然有人說:「小林,你游泳課全勤呢。」我只是停下腳步,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戰戰兢兢地轉頭一看。

像小山一樣龐大的佐方站在我面前,用自己的影子把我遮住。

我偷偷咽了咽口水。他到底想做什麼?自從第一學期導師時間的「所以說」事件之後,他不是無視我就是在瞪我,現在佐方的臉上卻露出與最早當初同樣的笑容。

「老師我每次看到,都覺得你真了不起。小林真的很認真呢。」

佐方那頭看起來像換了國籍一樣被太陽狠狠曬過的頭髮,因為游泳的關係而濕漉漉。身上穿的襯衫貼在皮膚上,不曉得是因為沒擦乾還是流汗。

湧上我心頭的情緒,是憤怒。

我努力不把情緒表現在臉上,緊抿嘴唇,稍微緩和抽動的臉頰,好不容易擠出一句話,回答:「沒那回事。」

不曉得班導他們對於情況了解多少。搞不好他們聽過芹香媽媽單方面說我的壞話。一想到我就想哭,但是無論如何,佐方一定以為可以和遭到孤立的我說話,一定會看扁我。

我不想聽佐方繼續說下去。我感覺到被逼得走投無路的危險,想要別過頭卻來不及了。

佐方的眼中浮現擔心的神色。

「小林,你不要緊吧?」

我渾身起雞皮疙瘩。

不是因為覺得噁心。我居然感到開心。佐方的聲音讓我想要依賴他。我想要把一切全部告訴他,希望他保護我。

我緊繃著臉頰,勉強說出:「不要緊。」然後搖頭,否則我會無法控制自己。

難道在我最討厭的這傢伙眼中,我已經不是他的敵人,也不再是值得害怕的東西,而是可憐兮兮的傢伙嗎?我看來悲慘、可憐又可悲。

如果佐方再說一句話,我很難保證會發生什麼事了。乾脆毫不留情地拒絕他,讓他討厭我討厭個徹底,或是乾脆委身大人的力量好了。只要選擇其中一種做法,我大概會輕鬆許多。

但是,佐方只小聲說:「這樣啊。」就沒有再繼續追究。

「如果有什麼事,馬上告訴老師。」

他半放棄地這麼說的表情和聲音之中,沒有任何裝腔作勢。期待落空的我望著佐方離去的背影看了好一陣子。

他的背後有一塊很大的心形汗漬。真噁心。我此刻仍覺得看不起他。

但是儘管我不想承認,那傢伙的確是個大人。這種時候才有這個覺悟實在很痛苦。我一秒鐘也無法抹浦自己想要依賴他的心情。

正好此時芹香和幸等人從走廊另一頭走來。我連忙低下頭走向教室。

芹香她們對於我持續來上學、參加社團活動感到很不滿。我從這段日子的氣氛就能夠感受到。我甚至聽到有人大聲在遠處說:「為什麼她還能夠無所謂地來上學?」

並不是我臉皮厚或是不覺得沮喪,但我家媽媽很遲鈍,又是整天待在家裡的全職家庭主婦,她不可能同意我裝病請假。下課時間、社團活動雖然難熬,只要淡然地開始上課或比賽,我就能夠放空我的心。

上游泳課也是如此。下水游泳遠比和一群女同學在游泳池邊見習,忍耐她們的竊竊私語更好。

這天放學之前的導師時間,佐方大聲說:「體育老師們有件事要請各位遵守。」

九月也快要結束的教室外頭依舊炎熱。佐方拍拍手,說:「安靜,注意聽。」

「從這個學期開始,游泳課的出席率將會影響成績單的評價。」

教室內一片嘩然。尤其是女同學,個個面面相。佐方繼續說:

「女同學見習的情況太多了,所以體育老師們商量之後決定,剩下的幾堂游泳課,如果各位每堂都下去游泳的話,老師們會重新考慮分數。」

「有些女生沒辦法下水吧?」

教室後頭傳來女孩子的聲音。這次換佐方身後的中村回答:「我們也和新島老師他們溝通過,生理期也要下水。」她說完的瞬間,教室里一片哀鴻遍野。

「咦咦?」「怎麼可能?」在這些呻吟之中,中村仍舊冷著一張臉。

我想起女生的體育主任新島珠子的臉。學生們背地裡直接稱呼這位體育老師「珠子」。她直到大學之前都是柔道選手,所以臀部突出、體型壯碩,經常成為被嘲笑的對象。亂糟糟的頭髮和嚴格的指導是她的風格,感覺平常就已捨棄了女人的身分。果然很像她會說的話。

「我可以不用下水吧?」

凜然的聲音朝著講台拋過來。我忍不住回頭,接著後悔自己為什麼要回頭。我無法直視她舉起的左手。從那之後已經過了好幾個禮拜,芹香的手腕上仍纏著繃帶。

她把手腕拉近胸前,說:「因為我受傷了。」中村短暫沉默後,只是冷冷回答:「你自行判斷。」即使沒看到,我也知道芹香一定正皺著臉。她自討沒趣地不發一語。

佐方說:「所以說,女同學之中有些人今年連一次游泳課都沒下水。老師們覺得這樣有點奇怪。接下來還剩下幾次游泳課,各位可以趁此機會挽回名譽。能夠下水的人請盡量下水。」

導師時間結束後,教室里再度變得不平靜。到處都可以聽見女同學們不滿和憤慨說「那樣太奇怪了!」的聲音。

「不下水就會拿低分,這根本就是威脅嘛。」

「真不敢相信。」我一邊準備去社團活動,一邊低著頭,盡量不與她們扯上關係。

「小林,你游泳課全勤呢。」一想起佐方對我說的這句話,身體就變得好重。

我心想,這規定該不會是因為我吧?女生不下水這件事,應該是中村或珠子這些女老師才會提出的問題。但是,女同學們都很聰明。

「……真好。」

感覺教室後頭傳來芹香的聲音,我差點停下把課本收進書包里的動作。額頭上冒出討厭的汗珠。我繼續假裝沒聽見、不去看。

「令人生氣。」

「佐方果然特別關照她吧。」

「可能是她去拜託佐方的吧。」

「現在該不會也是勉強下水吧?」

「咦?生理期也下水嗎?好思。怎麼辦,我也在同一池水裡。」

我不想知道那些竊笑聲來自誰、來自多少人。如果我承認自己是全班女生可以排擠的對象,甚至可以任由她們這樣大聲嘲弄,我恐怕會站不起來。準備離開教室時,我聽到鍥而不捨的攻擊聲音,說:「更別提那個瀏海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我在腦中倒數九月份剩下的體育課。大概,還剩下三次。

為什麼要開始這麼雞婆的規定?

我對珠子、佐方和中村感到生氣。希望學生無論如何都要下水,這種事情只是為了用來滿足他們的嗎?

我只想過著安穩的生活啊。

勉強抬起原本低著的頭,隔壁座位的德川早在我沒注意到時離開了。美術社不是每天都要去,他大概是回家了吧?小江他們在輕鬆的氣氛中度過愉快的美術社時間。

我羨慕男生和美術社的悠閑。好希望能夠和他們交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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