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果這天沒有換上冬季制服。
咳完後,明明沒有其他意思,我的呼吸聲卻變得很大、很痛苦。背部靠著牆壁,我伸直雙腿,暫時茫然地看著窗外。
臉覺得癢,我伸手搓搓臉皮表面。好像有小蟲在皮膚底下來回移動,一想像那副畫面,我忍不住打冷顫,然後不斷地用手掌心按著臉,扯高臉頰的肉。
腦袋裡像被誰掏空一樣空蕩蕩,我甚至無法阻止自己在德川面前露出虛無的表情。我持續專心搓著臉。德川什麼也沒說。
我請他幫我打開通往陽台的窗子,德川也照辦了。
一股新鮮的風吹進來撫摸臉龐,我這才注意到這個房間里充滿了無可救藥的懶惰、懶散空氣。被勒住脖子時流下的口水已經在嘴唇下方蒸干。
好一會兒我一句話也沒說。
德川從自己的包包里拿出喝了一半的寶特瓶運動飲料,默默遞到我面前,我這才感覺自己的喉嚨很渴。接過飲料,一口氣灌了下去。也不曉得他擺在包包里多久了,運動飲料溫溫的,甜甜的。
一口氣喝光後,嘴巴離開瓶口,飲料像是在清洗口水的痕迹一樣流下嘴唇,滑到下巴上。我伸手擦拭時,呼吸總算不再紊亂,我勉強能夠正常呼吸了。但是,喉嚨彷彿仍被德川的手掐住一樣,那個手指的感覺和力量的記憶,始終無法消失。
「我去換衣服。」
「嗯。」站在那兒看著窗外的德川還是一樣沒有看向我。
我們比預定時間提早十五分鐘離開攝影棚。下樓付錢時,以窗帘隔開的後側房間已經沒有任何聲音,似乎已經拍完了。
歸還服裝時,店員以事務性的手勢收下皮革洋裝那瞬間,我的喉嚨和腦袋深處突然像燃燒般疼痛。
來的時候沒有半個人的櫃檯前,現在有三個女孩子在場。她們身穿制服,手裡拿著大型背包,年紀和我們一樣是國中生。聽到她們在聊漫畫,我心想,她們一定是為了這裡的攝影棚而來的吧。
也許是常客。她們的樣子毫不緊張,一直很開心地彼此聊著天,也沒有看向先來的我們。原來我們直接報上真實年紀,也可以順利進來啊。早知道就應該更大方一點。
走出店外,太陽已經開始帶著橘色。從攝影棚房間看見漂著小船的河川,正反射著陽光。明天又要上學了。假期即將結束的下午,川面上充滿著對於「假期已經結束」的惋惜與無力感。
快步走在前頭的德川在前面等著停下腳步的我。他硬是不願意看我的態度很好笑,所以我也故意停留久一點,待在橋正中央不動。
來時原本打算回程可以下車去秋葉原車站看看,結果我們沒下車,在開往東京車站的電車上,我們之間再度空出距離。
新幹線上,因為正值傍晚這種不上不下的時間,所以很空。「怎麼坐?」我問。德川搖頭說:「各坐各的不就好了?」長時間沉默的關係,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不過能夠聽到他很久沒開口的聲音,還是讓我鬆了一口氣。
在月台上等待新幹線進站時,我問德川:「你交過女朋友嗎?」
德川嚇得瞠目結舌。我第一次看到瀏海後側的眼睛睜那麼大。他以略高的聲音說:
「……沒有。你現在是在取笑我嗎?」
「這樣啊。」
如果是前陣子,我也無法想像德川有女朋友。不過我並不是在取笑他。
今天,他幫我扣上皮革洋裝背後鉤子的動作毫不緊張。德川這種昆蟲男居然很習慣女生,讓我感到意外。
德川好像還想說什麼,但是又有些尷尬地轉開臉。「走了」、「嗯」我們互相打招呼道別,各自前往不同車廂。
坐在座位上看著車窗,車內照明反射出的我的臉,像幽靈般半透明地看著我。感覺還沒有完全恢複的脖子,也有點像飄在那兒。
我從包包里拿出鏡子,側著脖子照了照。他明明掐得那麼用力,卻沒有留下半點痕迹。原本很嚴重的瘙癢也消失了。
從打開的包包里看見《悲劇的記憶》筆記本。德川和我製造的、前所未有的事件。
這麼說來,國中男女同學一起殉情自殺的例子好像還沒發生過。
我連忙甩開掠過腦中的想法。
早上我才決定動機不包括戀愛因素。再說,殉情自殺必須是和喜歡的對象,因為身分不同、不倫或不被允許,才會發生。絕對不可以被人認為我喜歡德川。再說,先殺掉喜歡的女生後,男生再自殺的強迫自殺案子,之前也發生過了。
我停止思考,手拄著臉頰抵著窗邊,再度看向窗外。天空已經完全變紅,成了夕陽西下的模樣。雖然早就做好心理準備可能天黑才會到家,我沒想到居然會提早。我茫然心想。
殉情自殺絕對不可能,不過明明要回到同樣地方卻分開坐的我們,似乎有點類似古代那種門不當、戶不對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