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周上音樂課時發生了一件事。
平常大家上小櫻負責的音樂課原本就不層又吵鬧,這一天進入新的單元,開始合唱練習,大家還是吵吵鬧鬧不願唱歌。帶頭吵鬧的一如往常的就是津島。
「小櫻先示範一下怎麼唱嘛。否則我們抓不到音,也不曉得怎麼唱。」
小櫻露出「不情願」的表情,一邊彈著鋼琴,一邊唱著男高音的部分。可是她原本的聲音很高,所以沒辦法唱得很好,就像搞笑藝人演短劇時故意走音一樣,引起所有人哄堂大笑。津島也模仿她走音的樣子。捉弄小櫻讓他開心得難以自禁。
但是,就在這時候。
「津島!」強勢的聲音與乓地粗暴敲打琴鍵的聲音同時響起。
被叫到名字的津島臉部僵硬。冷眼看著男同學惡搞的女同學們也嚇了一跳,全班一起看向前面。
面紅耳赤的小櫻臉頰抽搐瞪著津島。在一片安靜的音樂教室里,唯有為了煽動惡作劇而正要轉向後方的津島那個要轉不轉的姿勢特別突出。
小櫻的表情很嚴肅。擺在鋼琴上的手正在顫抖。
「津島,下課後留下來。」
津島沒有回答。不是因為故意逞強,而是不曉得該怎麼道歉,只露出困惑的眼神。
「繼續上課。各位翻開課本第十三頁的樂譜。」
小櫻刻意擺出冰冷的聲音。已經沒有任何人反抗,也沒有敷衍。津島難為情地緩緩就座,椅子發出「喀答」的聲響。小櫻像是在懲罰津島,不和任何人視線交會。
好可怕。我雖然這麼想,但是比起他們,我更在意的是坐在我後面的芹香。我知道有幾個人——坐在前面的女生、左邊的男生,都回頭看向她,但是我和幸不敢動,甚至連要不要看向彼此都讓我們猶豫。
在小櫻的鋼琴伴奏和指導下,我們重新開始合唱,聲音始終出不來。
「再大聲點!」
在她怒氣沖沖的聲音催促下,我也跟著大口呼吸。眼睛忍不住看向津島。津島趴在桌上,沒有唱歌。
鐘聲響起,總算能夠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時間了。起立、敬禮。
即使已經下課了,大家離開的動作還是比平常緩慢。平常早就馬上沖回教室了,也許是好奇事情接下來的發展吧,還有幾個人仍留在座位上。
我們也是。
芹香來到我們座位旁。「芹香……」幸小心翼翼地叫著她的名字,她也只是沉默瞪著小櫻。
小櫻背對我們,仔細擦去五線譜黑板上所寫的板書,終於回頭看向男生座位。
「津島。」
她以嘆息般的聲音叫了一聲,津島像靈魂出竅似的站起來,走到小櫻所在的平台鋼琴前面,站在她面前,抬起頭,與小櫻四目相對。小櫻的臉再度變紅。
「津島,你為什麼總是要在上課時胡鬧呢?不能乖乖上課嗎?」
乖乖——這個用法跟我家媽媽一樣。我靜靜站在芹香旁邊。下一秒。
「我沒有——」
原本沉默的津島,臉龐突然扭曲。說時遲那時快,津島的表情瓦解,哭了出來。
「小櫻,我沒有——」
「津島!」
小櫻大叫,連忙跑上前。我們所有人都嚇到了。已經是國中生,而且還是津島這種型的男生,當著學校眾人面前哭,成何體統?津島甚至沒有遮掩自己的臉。跑近的小櫻把手擺在他的肩膀上。這個舉動似乎終於讓他放心,他用右手搗著臉低下頭。雖說只是一瞬間,但他毫無防備的表情已經暴露在眾人面前。
十分孩子氣。
因為他本身長相端正,所以哭泣的臉龐看來很美,但卻也丟臉到大家很難替他打圓場。
扶著他的小櫻,眼裡也泛著淚光,「嗯、嗯」點了好幾次頭,道歉說:「我也很抱歉。」然後就這樣摟著津島一起走進後面的音樂準備室里去了。所有人愕然看著兩人消失在門前。準備室里也沒有傳出任何聲音。
現場只剩下尷尬的沉默。
剩下的學生應該都看到了,應該都很想發表意見,卻只是故作若無其事又意有所指的沉默離開音樂教室。
昆蟲男那一群也還在現場。德川也在其中。
他們走出音樂教室。經過站在門口附近的我們面前時,我聽見其中一名昆蟲男說:「好色。」不是德川的聲音。
此時,芹香突然把課本和鉛筆盒等所有東西全部扔在地上,發出比小櫻剛才用力拍打琴鍵更大的聲音。鉛筆盒的內容物散落一地。昆蟲男們驚訝回頭,只看了芹香一眼,便聳肩繼續往前走,匆匆離開現場。
「芹香。」
我喊她。津島今天的表現很扣分吧。過去我也曾經多次見過芹香生氣、惡狠狠罵人的場面,不過這次已經超越能夠當作笑話或娛樂的境界了。芹香只是不發一語。我湊近看到她的眼睛紅通通,只是站在她旁邊也知道她正在咬牙。
不再只是為了表達憤怒讓人知道,芹香她此刻真的很生氣。
音樂教室里只剩下我們,還有小櫻攤在平台鋼琴前的課本,以及津島座位上的物品而已。
「要等津島出來嗎?」
我問。芹香緊閉嘴唇搖搖頭。
「好,我們走吧。」我拉著她的手。
幸收拾著散落一地的課本和鉛筆盒。低下頭的芹香好不容易說了一句:「謝謝。」細小的聲音和平常的芹香完全不同。
離開音樂教室時,我想起先出去的昆蟲男們之中,德川一如往常什麼也沒說、抹消個性貫徹他的植物形象。
他剛才在咬指甲。就是大拇指那塊發黑的部分。我第一次看見他在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