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一節

早晨的體育館裡,還沒有半個人來。明明已經是春天了,空氣卻讓人覺得冶。

社團活動第一個到場,這還是第一次。老師對去拿鑰匙的我說:「時間還很早呢。」我原本還在擔心如果遇到佐方該怎麼辦,不過才剛過六點半的教職員室里,只有一位老師在。

我坐在體育館的冰冷地板正中央擦著球。

抬起頭,我看見上面窗戶射進來的光線色彩,從深黃色的朝陽逐漸泰然自若地變成早上的白色。就像魔法解除了一樣,清晨結束了。

——你能不能殺了我?

聽到我的問題,德川無法眨眼。一般人看到了,大概只覺得這張臉和平常沒什麼兩樣,面無表情,但是我知道德川因為我的話而十分激動,原本連我的眼睛都不看的他,第一次從正面仔細凝視著我的臉。

但是,不曉得他怎麼想。這句話應該足以嚇嚇看不起我的他,但我才這麼想沒一會兒——

「可以嗎?」德川回答。聲音很堅定,沒有退縮的樣子。從長瀏海間可窺見的眼睛毫不客氣地,按照德川的習慣,直直注視著我。

我依序說出口自己把少年A事件剪報歸檔的事、看到德川踹的袋子流血而無法挪開視線的事,以及現在看到躺在地上的老鼠屍體而隱約從腳底竄上興奮顫抖的事。

一旦說出口就停不了。

這些事情我不會告訴過任何人,原本也以為今後不可能對任何人說,但一聽到德川說出「安,博林」,就像水壩崩塌一樣,一口氣溢出這些話來。

德川站在我面前沉默傾聽著。負責在昆蟲界扮演植物的德川,甚至會讓人懷疑除了進行光合作用之外,他會張開嘴巴嗎?他卻真真切切地聽著我說話。

當我說起全世界最不懂我的媽媽破壞我認為是聖城的地方時,我的眼睛又開始泛淚。昨晚大致上已經收拾完畢的不甘心,在遇到有人願意傾聽時,再度蘇醒。

就連我的內疚他都懂。我也並非不了解媽媽他們覺得思心的心情,但怎麼可以這樣,我又沒有做錯事。

或許傾聽對象不是德川也無所謂。我就像是充飽空氣的氣球,只要哪裡有洞,就會不顧一切地吐露出自己。我在等待這個時刻。

經常在書店裡翻閱的人偶攝影集因為太貴而買不起,但是對我來說很重要,關於那本書和照片的事,我也趁勢一併說出口了。受傷的女人偶們、手臂被切斷沉在水槽里的模樣很美。

或許是我一邊哭一邊說話的關係,呼吸變得很奇怪。照耀草地的陽光溫度上升,眼睛已經能夠看到上面閃閃發亮的朝露。隨著時間過去,慢跑和帶狗散步路人的身影一個、兩個逐漸增加。

一口氣說完後,我低著頭,咬著唇。「也就是說——」德川開口。

我抬起臉。原本以為他沒興趣,但是德川的聲音和平常在教室時一樣,音頻像小孩子一樣高,卻又意外地沉著。

「小林喜歡那類東西啊。」

被歸類為「那類」,讓我一瞬間不悅。但是這麼說的德川臉上沒有輕蔑的意思。沒有笑意,表情很認真。

我第一次聽到這傢伙這樣說話。我點頭。

「《臨床少女》嗎?」

聽到德川的話,這次換我無法眨眼。德川彷彿在說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一樣繼續說:

「就是你喜歡的那本攝影集。人偶的,擺在北原書店後頭的專區,對吧?」

「……對。」

他說得沒錯。德川第一次露出很像表情的表情。露出怪笑繼續說:

「那本攝影集的確不錯。有的人偶只有脖子上卷著繃帶,或從眼罩縫隙間隱約露出眼睛等等。那家店會擺『感質出版社』的書也真難得。你知道嗎?感質出版社已經倒閉了。如果現在不買,那本書過陣子就會完全消失。你如果真的那麼喜歡,我就不買了,讓給你。喜歡歸喜歡,我對人偶沒有喜歡到那個程度。」

「感質……」

「出版社。《臨床少女》也是,那家出版社經常出那一類黑暗又賣不出去的攝影集。去年倒掉了,真是可惜了一間不錯的出版社。類似的還有龜井戶出版社、閑暇出版社等,不過我真希望他們仔細思考該如何繼續經營下去。即使出版品再優質、再有趣,那種經營方式總有一天會步上感質出版社的後塵,跟著倒閉。」

德川的聲音愈來愈大,也愈來愈多話。

「出版漫畫的出版社比較強,員工的薪水也比較好,但是小型出版社很辛苦,尤其是藝術類書籍和攝影集的單價高,不好賣,所以無法印刷太多本,因此售價更貴,變成無止盡的惡性循環。所以說真的,我們應該有些貢獻比較好。不能讓集英社、講談社等出版社獨大。還有許多小出版社存在,只是不為人知,如果倒閉了真的叫人惋惜。感質出版社就是最好的例子。」

德川完全沒有看著我。

他好像大人。使用的辭彙種類也是,說話方式也是,都很像在強調自己什麼都懂的評論家一樣。他的氣勢比我強,我一個字也無法插嘴。感覺如果發出聲音,就會泄露出自己的無知。

他完全不在乎我的反應,也沒有停止說話的打算。我突然有個想法。

德川的說話方式讓我想到網路上的回應,那些在少年A的新聞網頁或他人網誌發表不負責意見的人們。雖然那些只是網頁上的文字,不過如果化作聲音,聽起來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小林也買吧。《臨床少女》以後會買不到哦。如果是我就會買。」

「我沒錢。」他突然喊我,我愣住的同時一邊回答。

「你都準備一死了?」德川反問。

「你都要求我殺掉你了,還在乎最後的零用錢怎麼用嗎?」

「那和這是兩回事。」

「這樣啊。」

德川轉開視線。然後以莫名鄭重其事的語氣反問:

「你是認真的嗎?你是真心想死嗎?不是因為和母親吵完架、離開家臨時想到,而是明天也確實想死嗎?」

我沒有開口,但是堅定地點頭。

德川傲慢的說話方式還是一樣無趣,不過,正因如此,我不想輸給他。我是具心的。一方面也是因為沒自信能否保持想死的心情,所以我把德川也牽扯進來,藉此宣示明天的心情也一樣,我是認真的。

「我不要自己的人生一事無成地結束。」

還在念小學時,我和小江聊起動畫的話題。當時是即將畢業之際,小學六年級的時候。

這部動畫很棒,角色很棒,咱很尊敬這部輕小說的作者,這個人所寫的東西——

小江以後也想當漫畫家或小說家嗎?我問。

她小學社團活動參加的是繪圖工藝社,也經常在考卷背後或筆記本上畫喜歡的動畫角色。畫風雖然有點宅,不過畫得很棒。

「咦?咱嗎?」小江頓了一會兒才回答:「以後我想當一般人。不想太醒目,只想要安穩地過著普通的市民生活。」

當時我不曉得為什麼打心底湧上一股怒意。那種優哉游哉的說話方式,連同那個語氣在內,都讓當時的我覺得再也不想和她講話了。

為什麼她那麼有自信呢?她所說的肯定不是真心話。彷彿看不起我而撒謊的小江還想繼續討論那個話題。未來、未來、未來。

假裝自己沒有夢想,認為自己毫無疑問的很特別,甚至到了必須假裝不覺得自己特別的地步。這是為什麼?

無法原諒。

我不想變得和他們一樣。

「我不喜歡和大家一樣。少年A殺了母親、拿刀子刺班導,諸如此類的情況已經普遍到叫人厭煩了。電視新聞上甚至不到三天就會出現一次。但偶爾也會發生讓麻痹的腦袋覺得新鮮的事件。最近福島那個事件就是這樣。那個模仿小說集體自殺的——」

「啊啊。」德川面不改色地點點頭。

芹香她們喊著「好可怕!」「好噁心!」還做出嘔吐動作的事件我覺得「很好」,而且能夠滿不在乎地和德川共享,一想到這裡,明明話才說到一半:心頭就湧上安心的感覺。

「必須是那種程度才行。必須是會被電視一直播放,而且事後回顧時也毫無疑問是今年第一名的事件才行。事件發生多年後,仍會被人們繼續談論,馬上就會被想起,要像那樣的事件才行,否則引起事件或死亡就沒意義了。必須是沒有任何人做過,全新的橋段才行……」

橋段——說到這個字,我才想到。

「事件的橋段必須開先例,讓之後的少年A們每次動手時就會想起:『啊啊,這就是那個橋段吧』,並繼續延續發展下去,否則沒有意義。」

試想佐方抱著頭的表情,媽媽哭泣的表情,看著無法成為「一般人」的我而說不出話來的芹香和小江的表情,依序浮現腦袋,那場面真是充滿魅力到令人驚嘆。

「實際上犧牲的也許是我。但是,德川,你考慮一下要不要幫我?利用我成為新的少年A吧。」

我說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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