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十二節

那一夜,我睡不著。

快睡、快睡。我不斷這樣對自己說,但是頭腦卻很清醒。我好不甘心。剪貼簿被看到這件事的衝擊太大。

一般人會做這種事嗎?那樣做違反規則吧。

全部都違反規則。

學校也是這樣。隔壁縣市學校的少年A把女朋友找出去殺掉的同時,我們學校很和平,正天真無邪地進行著別人的戀愛諮詢會。同樣是國中二年級,這就是我面對的現實。世界很和平、沒發生什麼大不了的事,溫馨又平凡地轉動著。

我本來想就這麼算了,當作什麼也沒發生過。大家的品味太差了。品味那麼糟糕,卻想要擅自干涉我的人生。

清晨五點,我離開家門。

在媽媽起床之前出門,我想讓她看到空房間。這是沒有勇氣自殺、讓媽媽看到屍體後反省的我,所能做出的最大抵抗。可是,媽媽對於這種程度的小事一定不會感到驚訝。搞不好她其實早就醒來,甚至還看著我出門。那個人雖然單純,卻在奇怪的地方特別剛強又羅唆。還喜歡擅自換掉浴巾。

我快速洗好臉、刷完牙,穿著一如往常的俗氣運動服,騎上腳踏車。抽屜的鑰匙已經從信插袋裡拿出來收在口袋裡,帶出家門。

早晨的街道空氣清新。

一片寧靜,偶爾能聽到麻雀的啾啾叫聲。沒有半個人影。微亮的天空看起來好美。

遇上討厭的事,覺得自己很不幸的時候,這個世界看起來愈漂亮,這是為什麼呢?我並不討厭這樣。討厭的事固然討厭,不過我喜歡像這樣進入一個人獨處的世界,我喜歡想像自己站在當中。

肌膚有點冷。微微吐出的氣息是白色。清晨五點的世界原來是長這樣,我似乎從很久以前就知道了。我甚至覺得沒有半個人在的這裡才是我應該待的地方。我拉長運動服袖子,用手指抓著末端,手藏在袖子里握住腳踏車的把手。

來到河岸邊的堤防,看到昨天我跪在地上找東西的位置附近有人影時,我的心臟哆地搖晃一陣。一股熱氣包裹背部。那個駝背加上往前彎的站姿,像稻穗或蘆葦般的身影。

我沖了出去。

騎著腳踏車移動到堤防的草坪上,我放倒腳踏車,改用雙腳跑過去。如果被發現,對方可能會跑掉。

前天背對著昏暗夕陽而站的德川勝利身影,今天因為混雜著朝陽而變得明亮。可以看見他的臉,輪廓也很清晰,連眼睛不好的我都能看見。我沒有要突襲他。當時他突然從背後叫住我,今天是我自己跑向他。

「德川!」

我吸飽了早晨的空氣,所以毫不猶豫地大喊出聲。上次也站在同樣地點,但紋風不動的德川很驚訝地看向我,表情很是意外。我第一次看到這傢伙焦急的樣子。心情真好。

「小林。」德川的嘴巴像在咀嚼空氣一樣動了動。

他手上拿著白色塑膠袋。確認這點的下一秒,我注意到德川的腳邊,然後吸了很大一口,真的很大的一口氣,無法再發出聲音。我來回看看德川的腳邊和他的臉。

我不曉得自己為什麼流眼淚。

淚腺從昨天就變得很鬆弛,大概是彈性疲乏吧。眼睛邊緣變得好痛。啪答。一滴淚水落在臉頰上,滑了下來。德川沒有保持冷酷。昨天的他看來很冷漠,但其實不是。此刻的他倉皇失措。

德川的腳邊躺著一隻老鼠。

四周有些昏暗,但我看得出來。雖然不曉得老鼠是因為什麼原因死掉,不過形狀跟活著的時候一樣,身上沒有割傷,但是感覺有些拉長。沒有動靜。眼睛雖然睜開,但已經死了。老鼠的身體像冷凍過一樣硬梆梆,不用摸也看得出來。袋子的內容物。我的想像是像炸雞的雞肉一樣柔軟,但屍體卻是僵硬的。而且很硬。

老鼠已經死了。

「雖然晚了一天。」

德川以狼狽的聲音辯解似的說。聽起來與前天的聲音完全不同。我的視線從他的腳邊轉向他,凝視德川的臉。明明沒在催他,他卻結結巴巴地繼續說。

「昨天沒有老鼠——

「……謝謝你。」

或許是為了讓我能夠立刻找到,所以他把屍體從袋子里拿出來。

是怎麼死的呢?看來也沒有流血。看著經過冷凍保存的屍體,也不會湧起半點厭惡感。

不過老鼠的確不可愛。我知道這不是米老鼠或哈姆太郎。或許品種原本就不一樣,但是聽到它們是害蟲,我也認同。紫灰色的尾巴、莫名寫實的膚色手腳,都讓人覺得噁心。我的胸口和脖子四周像有人搔癢一樣騷動不已。我想看到更多。我想一直看著。這隻老鼠是真的。

比想像中更大。

我希望天快點亮起來。

德川的醜臉、瀏海後側的眼睛、老鼠的屍體,我全都想看見。在沒有半個人來打擾的這個時間的河岸邊,我覺得很自由,沒有半點膽怯。

我伸手摸摸臉頰,昨天哭得太厲害而幾乎要裂開的眼角很痛,還滲出了點淚水。我沒睡,腦袋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一點也不想睡,也不覺得累。我問:

「這是和前天袋子里一樣的老鼠?」

「不一樣。」

「新的?」

德川沉默點頭。我理解地動動脖子,蹲下來靠近觀察老鼠。

「袋子里的是?」

「太臭了所以要丟掉的。」

「啊。」

理所當然我聞到了屍體的臭味。

真是不可思議。原本都是一樣的成分,只是活著和死掉的差別,就能夠造就出腐爛和沒腐爛兩種境界。

朝陽在很短的時間內慢慢露出臉來。德川身體的左半邊輪廓逐漸包圍在蛋黃色光芒之中。在他眼裡,我也是這樣吧。河邊上游閃閃發亮。我突然覺得水流的聲音很靠近。

呆立的德川今天似乎沒有要離開的意思。他如果想要繼續留在這裡說話,我覺得我也必須拿出些什麼才行,必須說話才行。我要用自己的東西,與他交換老鼠的屍體。

「德川,你喜歡自己的名字嗎?」

勝利這個名字聽來堅強,又很像JUMP少年周刊的宣傳標語。還有小將軍這個綽號。

因為姓德川,所以稱為將軍。一手拿著銀色指示棒、表情嚴肅的德川老師的兒子,所以大家稱呼他小將軍。

德川的臉又恢複以往的面無表情。他低頭看向我,臉上的表情是「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問我這種問題」。

老鼠屍體表面如降霜一樣的肌肉在毛中閃閃發亮。

我低下頭,看著老鼠。原本等得不耐煩的朝陽降臨,已經這個時間,差不多該結束了。我必須回教室去,回到有佐方那樣愚蠢的老師、沒神經的芹香、被認為是溫柔男朋友的河瀨所在的我的世界。

能夠和昆蟲男德川說話,只有現在。進了教室後就不行了。

「我的名字真有那麼好笑嗎?」

我以這輩子最自虐的聲音說。我不會對任何人說過這些話,甚至是女性朋友和男朋友。

「你坐在我隔壁的座位上,聽著每次出席點名叫到我的名字,我注意到你有時會笑。不只是點名的時候,偶爾還會嘖嘖作聲或竊笑。」

德川雙手插在制服口袋裡站著不動。

「你在嘲笑我的名字,對吧?」

他的回答很緩慢,他以十分冷靜的聲音回答。

「安這名字,來自安·博林(Anne Boleyn)嗎?」

他偏著頭,晨光懶洋洋地落在他的肩膀上。那肩膀顯得單薄無力。從瀏海間能夠窺見德川的眼睛,他的眼睛充血泛紅,左眼更是近乎鮮紅色。我感覺到一支箭射穿我的胸口。

「安·博林?」

《清秀佳人》是安·雪莉。媽媽像要烙印在我腦海里一樣強迫我聆聽,即使我沒有讀過那本書也知道。我站起身,看著德川。

「你不認識嗎?」德川以乾燥的聲音問。「英國女王伊莉莎白一世的母親。柏林家姐妹中最壞的那一個。遭到國王丈夫處以斬首之刑。罪名是魔鬼。好像還有叛國、通姦、近親相奸、使用法術等。反正罪名很多。她是魔女哦,魔女。」

德川還打算繼續說,我的眼前啪地出現一個影像。

伊莉莎白一世。

穿著衣襟和下擺都很厚重蓬鬆的禮服。那股美麗。驕傲與強勢的印象。

安·博林是她的母親。魔女。

如果沒有咬住嘴唇,我大概會把自己的心情全部化為聲音喊出來。身體的深處、胸部底下、肚子稍微上方的位置用力,滿臉通紅。能夠接觸到空氣真的好舒服。

安·博林。

我的名字,安。

「德川。」

我繼續說沒品味。

所有人都缺乏品味。都不了解我。每個人、每個人、每個人都這樣。沒有人能夠對我說出這麼有品味的話。

我咬牙,吐氣般發出聲音,說:「你能不能殺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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