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這天又出現新的少年A。
吃晚飯時,餐桌前的電視新聞報導著島根縣的國中,一位二年級少年殺死同班女同學的消息。午休時,他把她找去空教室,拿出從家裡帶來的菜刀往女同學胸前一刺。根據周遭朋友的證詞,他們兩人正在交往,前一天女方提出分手恐怕就是事件的主因。
電視上始終沒有出現少年A的照片。受害女學生的臉部特寫倒是頻頻出現。
「哎呀,真是,這孩子長得很可愛呢。」
媽媽一邊遞出餐桌上的醬油,一邊皺著臉。「是啊。」我回應。爸爸今天似乎有應酬,所以會在外面吃晚餐。他是業務,一個禮拜有一半的日子都是這種情況。
電視上的女孩子有對深邃的大眼睛和有點卷度的黑髮。那張大概是運動會的照片,她頭上的紅色頭帶綁得像發圈一樣。兩隻手指貼著臉頰比出V,雖然是黑髮國中生仍有辣妹風格。酒窩底下揚起的雙唇時而薄時而厚,看笑臉的程度大小而定。
人只要一死,評價就會「上升兩級」。和刑警殉職一樣。無論是胖子或醜八怪,只要過上可憐事,大家就會異口同聲稱讚這人是「好孩子」、「個性好」;長相普通的就會變成「好可愛」。但是,現在出現在電視上的受害者真的是少見的可愛。
「國中就開始交往或分手,你們學校也有這些情況嗎?」
「我不知道。」
我對著一臉擔憂的媽媽搖頭。午休時間津島找芹香出去時,島根的國中正好發生這起事件嗎?我想起芹香的桃紅色臉頰。結果因為今天放學前的導師時間搞得一團糟,害我還沒聽說她和津島的事。
別擔心了,媽媽。
我們日常生活中的「父往」與這起事件,以及少年A都不同,更廉價,而且大家都沒膽,不敢引發殺人事件。
『甜美又開朗,就像全年級的偶像。』
『個性溫柔又體貼朋友……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電視那頭仍在繼續提高可愛受害者的評價。幾乎沒有提到兇案現場的情況。似乎是少年A希望對方收回分手的提議而帶著菜刀打算威脅,一時氣昏刺下去之後,自己也嚇到,跑去找老師求救,才會暴露犯行。救護車雖然很快就到,少女仍在幾個小時之後死亡。
這孩子死得也真枉然。
沒辦法選擇自己的死法,帶著這種半吊子的心情被刺死,最後犯人還動搖了心智,說:「我原本沒打算殺死她。」連犯人也不想她死,並且感到後悔,但她卻痛苦了好幾個小時,最後死在醫院。
無法選擇,好可憐。
難得有機會主導自己的生命,還擁有人稱可愛的長相,真的好可惜。都怪半吊子的少年A,使得她的話題無法讓世人長久談論下去。人們分析著成年男女的戀愛行為是否逐漸降低到國中生程度等問題時,仍然沒有看出其背後深沉的「黑暗」吧。這位少年A大概不像德川那樣殺害動物,各方面都是人生勝利組,也不會動腦思考。就像津島、河瀨那一型的男生。與我平常認為的少年A有點不同。
我把沙拉夾到盤子上。分盤用的北歐風格大型木頭湯匙叉子組是媽媽的最愛。媽媽或許就是想使用這組餐具,才會經常做沙拉。
「你也要小心一點。啊,沒關係。反正媽媽覺得安不會和男生交往。」
「不會?」
媽媽修正的那句話讓我火冒三丈。「啊,我說錯了。」媽媽又繼續說。
「我不是覺得你沒人追,安一定很受男孩子歡迎。媽媽想說的只是我相信你。懂我的意思嗎?」
說詞聽起來好像電影台詞。毋庸置疑地,她是在模仿《清秀佳人》日語配音版中的瑪莉娜(Marilla Cuthbert,安的領養人)或老師們說些「正面的話」。媽媽喜歡的安也和吉柏交往啊,而且你根本也不曉得那個安在小說沒寫出來的部分做了些什麼。
我覺得厭煩,拿著食物沒吃完的盤子離座。
「安。」
「幹嘛?」
我一直在想媽媽怎麼不快點去洗澡。爸爸晚回來的話,我就可以用客廳里的電腦上網了。我家只有一台電腦,所以想上網總是很麻煩。儘管如此,我還是嘗試了多次後才總算學會如何刪除瀏覽紀錄,最近終於能夠放心上網。我想看看剛才那起事件的詳情。那個孩子的評價、真面目、不為人知的一面。我想看看大家的意見。
「安,你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什麼?」
「以前你不是常常和我聊天嗎?還有書也是,你以前看的書不是比較好嗎?」
我看著媽媽的臉。
書。我偶爾也會在客廳里看書,不過基本上都是在房間里看。我不認為媽媽會發現我在讀什麼書。自從媽媽看到我在圖書館借的《罪與罰》 、《卡拉馬助夫兄弟們》 與她的《清秀佳人》均為同一家出版社所出版,書封也一樣而雀躍不已,我就不再讓媽媽看我的書了。明明完全不同,我卻覺得自己好像也受到媽媽的喜好影響。
她對於我現在正在閱讀的懸疑、恐怖小說一定也沒興趣。
「什麼叫做比較好?對於媽媽來說,我現在看的書只是很難懂,不是嗎?」
血液衝上腦袋。媽媽今天的「以稱讚代替說教」模式好煩人。
聽到女兒以「難懂」反駁,媽媽似乎嚇了一跳,沉默愣站在原地。我瞪向她,她便抬頭挺胸,彷彿做好決定,回看著我。我注意到她的眼裡沒有猶豫,覺得有討厭的事要發生了。媽媽說:
「安,我問你,媽媽其實早先就想要和你談談了,你剪那些報紙要做什麼呢?」
哆。我聽見身體某處落下沉重衝擊的聲音。
雙腳彷彿黏在地板上,無法輕易移動。我突然無法開口,只是把視線轉向媽媽的臉。眼球僵硬移動的感覺,緩緩傳到腦袋。
媽媽臉上露出悲劇主角喟然嘆息的表情,彷彿她其實一點也不想這麼做。
「媽媽呢,很怕安會嫌煩,所以一直忍耐到今天都沒有說。但是,你一直剪些死人、噁心的剪報還收集貼成冊,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你看了?」我的聲音沙啞。喉嚨深處像是被金屬球棒狠狠擊中。眼睛前方不穩搖晃。怒氣比衝擊晚了一秒湧上來。我感覺到一股憎恨,讓我差點吐出來。
我不曉得該如何處置媽媽,以及我對自己粗心大意的憤怒與後悔。
媽媽每天打掃我的房間,甚至連床單都整理得很完美。怎麼可能不會打開書桌抽屜呢?抽屜雖然上了鎖,但鑰匙就放在壁掛信插的收納袋裡。
我緊握拳頭。不敢置信。
「媽,你看了嗎?」
「我什麼也沒看。只是因為報紙被剪破了。」
「少騙人了。你剛剛明明說了我收集又貼成冊不是?」
媽媽不發一語。她的撒謊水準低到我差點暈過去。露出破綻又笨拙,我幾乎不想承認她是我媽。遜斃了。最糟糕的是她還想教訓我。
「你擅自看了我上鎖、不想讓人看到的東西嗎?」
「安,你怎麼了?」
媽媽站起身,驚慌失措地想要跑向我。「別碰我!」我身子往後退。
「以前的你不是很乖巧聽話嗎?媽媽好擔心好擔心你呢。」
以前的你、以前的你、以前的你。
無法溝通,也無法互相了解。更重要的是,原本一直相信絕對不會有人越界的場所,卻被我最不希望的人弄得一團糟。一想到此,我裸露的心上彷彿被划下一個大裂口。毫無防備的我只能夠咬牙忍耐。
我甚至不想開口說話。太沒用了。不管是我自己的事也好,媽媽的事也好。嘴上說著擔心的媽媽看的書、穿的衣服喜好不同就反對我的選擇,預測落空且品味超拙劣。我還要當媽媽的小孩多久?
我不想再繼續說話,準備逃回二樓房間時,我聽見身後傳來的聲音。與剛才困惑的聲音完全不同,變成了把人當成笨蛋般溫和、類似《清秀佳人》里老師的聲音。
「安,回答呢?」
「我受夠了!」
我回頭瞪著媽媽。喜歡假裝好家長的媽媽想要強調自己是經過激烈爭執,也能夠溫柔包容的母親。她八成希望我們家是「願意聊一般家庭不聊的貭心話」的家庭,我們是「什麼話都可以說的母女」。
媽媽睜大眼睛沉默著。
我離開飯廳,砰地甩上門。
回到房間後,因為眼前的對手已經消失,我的怒氣漸漸地失控湧上來。我扯了扯書桌抽屜。還鎖著。不知道是我自己鎖上,或者是媽媽重新鎖上的。手上感覺著手把堅硬的觸感,我吐了口氣,就這樣不停地鏗鏗搖動抽屜。給我壞掉吧!
用力搖晃,抽屜還是沒有打開。我已經弄不清楚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雙手仍一個勁兒地不斷扯著抽屜,想要把鎖弄壞。不曉得扯到第幾次時,我的手一滑,刮到手指,指甲上一陣劇痛。
我停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