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六節

回到家之後,我打開抽屜,拿出剪貼簿。

晚餐後的現在是爸爸洗澡的時間。他應該已經看完今天的報紙,不過比起早上,我已經不再覺得千葉縣國中女生自殺的消息吸引人了。

我找尋剪貼簿中一則前陣子的報紙新聞。有了,找到了。

那則消息討論的是某位連續殺害幼女的犯人。兇手犯案當時已經三十三歲,不過別人也說過他小時候會殺死住家附近的貓。

這則報導中,刊載了一位身心科醫師的意見。

『近日媒體的報導中,記者取得犯人過去國小、國中時期的作文集,摘錄其寫過的作文,內容相當聳動。記者提出犯人自小經常施暴、少年時殺過的蜻蜓比其他人更多等字句,我希望各位能夠留心這些可能演變成殺人事件的內容。』

我看到這篇文章時,想到的是——

少年時殺過的蜻蜓比其他人更多。這種情況很普遞嗎?

蜻蜓耶。一到秋天,就會在這一帶飛舞,隨著社團外出遠征山區的國中時,更是隨便都能看到一大堆的蜻蜓耶。男子籃球社的人用手指在蜻蜓面前繞圈圈,弄死蜻蜓時,幾個女生還摸過蜻蜓屍體。而我,卻沒有。

蜻蜓的翅膀細得像絲,那個細細的身體里有器官幫助它活著,讓我覺得不可思議。

我還在念託兒所時,爸爸用盥洗室的窗子夾住一隻蜻蜓。我則在一旁刷牙。

強而有力的關窗聲和爸爸「啊」地叫聲幾乎同時。我轉過頭一看,是一隻蜻蜓。又大又紅,或許那就是造成我心靈創傷的兇手。

爸爸沒有太慌張,只是一臉無奈地打開窗戶。蜻蜓的身體被窗框壓扁。它痛苦地拍動翅膀,啪嚓啪嚓,啪嚓啪嚓,發出振翅聲。

細細的,像紙片一樣的身體壓扁在窗框上。我驚訝它沒有被切成兩半,同時茫然看著蜻蜓痛苦掙扎的景象。

爸爸把蜻蜓弄下窗子,它的肚子變得像一張紙一樣單薄。我也不確定那是不是它的肚子,總之就是像尾巴一樣膨起的部分。蜻蜓的花樣就像漂亮的格紋,烙印在窗子上。那不是水彩顏料也不是蠟筆,是蜻蜒身體染出的顏色。拿顯微鏡仔細觀察,應該能夠一看見生物細胞。

「這個字是這樣寫嗎?」突然質疑平日常見的漢字,這現象稱為「完形崩壞(Gestal tzerfall)」,我則是對蜻蜓發生完形崩壞。這是什麼生物?身體像無依無靠的紙片,為什麼能夠活下來?

我不記得爸爸怎麼處置那隻蜻蜒。剛上小學沒多久時,我曾經鼓起勇氣問爸爸,但爸爸只是歪著頭說:「有這件事嗎?」不是敷衍我,他真的不記得了。蜻蜒的生命對爸爸來說,就是這麼瑣碎的問題。

現在去確認窗框,上面也沒有蜻蜒的痕迹。因為媽媽很愛乾淨,每個角落都會徹底打掃,所以我家一塵不染。但她如果知道自己哼著歌擦拭的東西、在裝滿水的水桶中清洗抹布上沾到的污垢是蜻蜒,她會作何感想?也許會像看到黃金鼠時一樣大叫「好可怕」吧。

我不怕蜻蜓。只是想要回應身心科醫師的意見罷了。

在殺害蜻蜒的那一刻,那個人已經越界了。一般人看到單薄尾巴抽動的樣子,只會覺得它很有毅力,不會想殺了它。我很想問問那位身心科醫生「你有沒有殺過蜻蜓?」如果曾經殺過,那麼醫生你也不正常。

至少我不知道我周遭有人會殺蜻蜓。

——袋子里的老鼠。

無處可逃、被逼到死角的老鼠。德川踢的塑膠袋中的老鼠,已經死了嗎?還是活著呢?我想起了「薛丁格的貓」。雖然無法完全理解那套說法和理論,不過因為不少小說、漫畫以此當作主題,所以我知道。

該實驗內容是把貓裝進箱子里,再用放射線照射。直到人類打開箱子之前,都無法知道箱中的貓是生是死。實驗還分成有使用放射線和沒有使用放射線兩種,因此貓很可能活著,也可能死掉。直到親眼見證之前,我們絕對不曉得答案。這就是「薛丁格的貓」理論。

踹死活老鼠的世界,與踹老鼠屍體的世界,德川選擇的是哪一邊?

我合上剪貼簿。右手食指指甲有個小缺口,那是今天社團活動傳球時,被球打到。顧問寶井老師說:「因為你指甲太長。」明天晨練之前,必須剪掉才行。

這隻手早上會抓住那隻充滿潮濕朝露的袋子。袋中感覺沉甸甸。很重。我想像一下見過的黃金鼠大小,袋子里肯定不止一兩隻老鼠。

我請德川帶老鼠給我看。一想到那隻塑膠袋明天早上就會被擺在堤防上,我的胃就一陣疼。有點後悔自己這麼說,也有些慶幸又期待自己鼓起勇氣說了。兩種感覺混雜在一起互相推擠,只想找個地方逃出去。好興奮。

德川勝利就是會弄死蜻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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