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一節

連假結束的晨間新聞,報導著國中生自殺的消息。

千葉縣某棟大樓旁邊的停車場柏油路上,交疊倒著兩名女孩子的屍體。警方認為她們是一起從隔壁大樓樓頂上跳下來。

我家的早餐時間每個人不同。上了國中之後,我清晨要參加社團練習,所以原本七點多和爸媽一起吃早餐,現在提早到六點多。為了準備我的早餐,媽媽比我更早起床,也跟著提早吃早餐。

媽媽拿來吐司和沙拉。餐桌上每天都準備著不同種類的蜂蜜。忙碌的媽媽對電視上的新聞漫不經心。和女兒同年的某校國中生自殺,這種事對她來說只會發生在毫無關係的陌生人身上。她不認為自己的女兒會做出這種事。

這點讓我生氣。

我也可能哪一天突然跳樓自殺啊。媽媽一定認為自己的女兒很平凡,和自己一樣,是個無法離開家鄉的平凡女人。

新聞繼續播放著。

屋頂上或兩位死者家中都沒有找到遺書。學校老師們也說看不出有霸凌或什麼煩惱。案發現場的停車場留下白色粉筆畫的空蕩蕩人形輪廓線。我曾聽說跳樓自殺的屍體樣子很難看。她們兩人知道嗎?那種屍體的畫面,我在恐怖漫畫里看過很多次。我還記得旁邊的台詞寫著:

——沒有完整的屍體嗎?

——找到一部分牙齒了,勉強可以確認就是當事人。

光是想像同學會像這樣討論,就讓我感覺肩膀和脖子涼颼颼。另一方面也覺得好可惜。

枉費了自己的一條命。全世界的國中女生,光是在日本就有一大堆,而這些人之中的我們,還沒有機會變成特別的人。

不過我倒是在夢裡夢過好幾次。某天某個我很尊敬的大人突然來到教室,手擺在我的肩膀上,清楚告訴我:「你很特別。」在同一間教室里見到這景象的芹香和幸都愣住了。我輕輕無視她們羨慕的目光,點頭表示我一直都知道,並說:「雖然大家都沒有看出我的潛力,但我自己從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我為自己仍然一事無成感到焦慮。

我畫不出被人稱為鬼才的圖畫,也不會寫小說或詩,更不是很會讀書的料。但是,真正懂我的大人早已看穿我腦中的一切內涵,看出我和其他人不同。我今後將會有一番成就(至於是什麼成就還不清楚),我和其他人不一樣。

問題是,只要那位大人沒現身,想要成為特別的人,只有投入生命一途了。這已經是此刻兩手空空、毫無成就的我們竭盡全力所能夠做到的了。

我不認為從千葉縣大樓上跳下的她們兩人很特別,甚至可說,這就是普通孩子盡全力所能達到最好的結果了。

但是,好可惜。沒有留下遺書也沒有任何主張,沒有戲劇性的效果就死掉了,真是死得太枉然。

「安,你今天要哪一種蜂蜜?」媽媽問。

媽媽準備了麵包和優格用的蜂蜜。有金合歡、蓮花,還有日本冷杉的蜂蜜。感覺像是為了追求時髦,但購買場所卻是附近的超市。只是因為那兒的品項正好很齊全。

「隨便。」

我打開麥芽糖色的瓶子,將舀蜂蜜用的木棒放入瓶中。濃稠的蜂蜜觸感有點硬。因為每一種蜂蜜都用過一些了,所以牛瓶都變硬了。看到累積在蜂蜜瓶底的白色部分,我垂頭喪氣——又來了。我不想注意到這種情況。時髦的生活、奢侈的興趣背後飄蕩著掉以輕心而流露出的現實生活。無論媽媽多麼憧憬電影或童話人物能夠拿出永遠柔軟的全新蜂蜜,結果就是畫虎不成反類犬。

我想看七點的新聞。六點的新聞不夠完整,感覺有些半吊子。我想看七點鐘的,最好是民間電視台的,風格類似綜藝秀的新聞會談論更多她們兩人的事。

可是一到七點,我們家固定要看NHK。這是爸爸的習慣。他老是說:「看,這一台的主播們看起來比較聰明。安,你也要向他們看齊。」沒禮貌又粗神經的爸爸和媽媽很登對。

在還沒起床的爸爸的椅子前面擺著報紙。在我家,報紙是爸爸的東西。媽媽原本就不看報,他們兩人也不會想過自己的女兒會和報紙有關聯。我會等到隔天才剪報紙上的新聞。舊報紙都堆在家中角落的堆放處(媽媽用縫紉機縫製的拼布容器)。從那兒拿出來的報紙,就是我的。

「我吃飽了。」

只吃完半片吐司,我起身。蜂蜜也只淋上一點點。

「哎呀,你比平常早十分鐘出門嗎?」

「嗯。」我不希望她那麼精準地注意到我提早了十分鐘。這提醒了我,我的人生將會在一成不變的小屋子裡結束。

即使沒有遺書,我也能夠了解那兩位國中生自殺的原因。

八成是因為昨天是黃金周假期的最後一天。

放假很開心。她們討厭學校。光是想像從今天開始到禮拜五都必須進教室上課,就叫人受不了。我十分了解她們的心情。

如果她們能夠更有模有樣地留下遺書就好了。像現在新聞報導的這樣任由學校朋友和班導談自己,這樣好嗎?如果是我,芹香、班導中村或佐方根本說不出任何關於我的事。光是想像就覺得他們不配。

是哪個人主動提議要自殺的呢?兩個人是否達成共識了?還是其中一人之前並沒有這種打算呢?如果想要帶著朋友一同走上黃泉路,想要讓身體四分五裂到連原型都沒有,也需要其他演員的完全配合才行。

她們被人發現倒在停車場里,亦即不是一跳樓就立刻被發現。沒有人看見她們跳下或聽見她們撞到地面的聲音,她們只能無人理睬地躺在原地。這種做法也不合格。她們不會想過要選出最美好的瞬間、最適合當作一幅畫的場面嗎?她們緊貼在柏油路上待了多久?

我想像柏油路上的血跡就像今天早晨的蜂蜜一樣黏稠凝固。

連假結束後想死的感覺。

大人或許會說你可以請假不去上學。但是如果變成拒絕上學,那又和我打算要走的路線不同。到時會出現像在觸摸腫脹傷處一樣的特殊對待,以及背後的竊竊私語。這種情況最後只會讓自己陷入更麻煩的窘境。再說,我認為如果選擇拒絕上學,很可能進行到一半就會因此滿足了,我一定不會再像現在一樣,一心想著要墮落、要變得「更特別」。

我提早十分鐘出門。

「我上學去了。」

穿上鬆緊帶很緊繃的襪子和胭脂紅的運動服,我離開家門,跨上學校規定的龍頭特別重、經常被其他學校笑稱「南中特製款」的腳踏車。「早啊,安。」隔壁淺田家的大嬸向我打招呼,她正好出來拿報紙。

「您早。」

我喜歡我們學校的制服,也喜歡籃球隊的制服,但偏偏討厭運動服。學校原本規定上放學必須穿著制服,不過去年開始特別允許參加社團晨間練習的學生,可以著運動服上學。眾人因為這樣輕鬆許多而高興,但我真的不希望這樣。運動褲的褲腳設計成俗氣的縮口款式。運動服顏色依年級分成水藍色、胭脂紅、綠色三色,即使是顧及禮貌也說不出好看。我們年級的胭脂紅稱「胭脂」只是好聽,其實是最難看的顏色,其他年級還說「幸好我們不是紅豆色」。

話雖如此,自從學校允許穿運動服上學後,如果穿著制服到校再換裝,反而會被學姐和芹香她們視為「怪人」。

我不希望穿運動服的模樣被人一直盯著看,所以低著頭,騎著腳踏車快速通過淺田大嬸面前,往河岸邊遠速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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