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六節

進入黃金周了。

剛開始的兩天有社團活動,我、芹香和幸都去參加了。能夠在全縣大賽預賽之前把問題解決,真是可喜可賀。剩下的幾天假期,我、芹香和以前班上的朋友一起去購物、看電影。如果帶著沉重的心情放假,所有事情一定都會變成灰色,而且看來很無趣。

從那天之後,佐方的責備之意很明顯,他也曾露骨地瞪著我甚至無視我,跟之前勤快找我談話的樣子大相徑庭。可能之前的行為算是「過度」,現在這樣才是「普通」吧。我雖然覺得心情低落,但還能夠忍受。

芹香回來了,笠原等人也對我刮目相看,佐方的行徑也不再那麼叫人害怕。只要想到原本失去的朋友又重修舊好,其他就沒什麼了。

我一直想著必須與德川勝利談談。

我們今年首次同班,卻連一次話也沒說過。雖然座位就在隔壁,但有人掉了橡皮擦或自動鉛筆,也不會互相幫忙撿。把手伸到快抽筋的程度就能夠撿到的話,也沒必要說話。

我不至於感謝有他幫了我,但是抄來的話直接讓我成為班上的英雄這一點,讓我有些內疚。

黃金周最後一個休假日。從書店回家的路上,我偶然遇到德川。

離開那家擺著沒人買的人偶攝影集的書店準備回家,我戴著耳機,大聲聽著音樂播放器里的音樂,一邊踩著腳踏車橫越學校附近。走過天橋時,看見德川站在底下的河岸邊,以平常的姿勢站在草叢裡。因為瀏海遮住的關係,這次我仍舊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不過,那個站姿及亂糟糟的頭髮,是德川沒錯。還有那個像電線杆一樣纖細的身材。

他獨自一個人。

雖說原本就很難想像他會和朋友聊些什麼話題,不過今天的他是獨自一人。感覺好像違反了昆蟲男必然團體行動的定義。於是我下了腳踏車,望著他鬼魂般的站姿。

他突然以意想不到的動作快速動了起來。

德川快要折斷般的細腿朝草叢延伸出一條清晰的黑線又立刻縮回。晚了幾秒我的腦袋才明白眼睛看到的資訊——他正在踢某個東西。

嚇我一跳。這不像德川會有的舉動。又一次,德川以那張平常放空的臉很難想像到的方式,用力踏向某個東西。

車子開過我身旁的馬路。我感覺著它的引擎聲與風,眼睛緊盯著德川。他的腳部動作愈來愈大、身體輪廓線模糊、手臂舞動。直到德川離開之前,我就這麼一直看著。德川踢了好幾次、無數次之後,終於像失去了興趣,跨上停在附近的腳踏車,朝著與學校相反的方向離開。

休假日脫下學校的立領制服後,德川的打扮仍是一片黑。他的背影逐漸變小。我看著他騎上自行車道前面的道路,彎過轉角後消失。

德川消失後,我往下走向他剛剛站立的河岸邊草叢,心臟不停地狂跳。我放倒腳踏車、滑下草地這段期間,原本急切的心情變成了擔心德川會不會折回來,這個猜測此刻壓迫著我的胸口,折磨著我。

德川勝利。

小將軍。

昆蟲男。

看不出在想什麼的側臉。

即使所說的話被人學走,也無動於衷,沒有看向我。所以我也一直覺得無所謂。畢竟蟲這種東西,無論對他做什麼都不會反擊,也不可怕。

德川原本站的地方落著一隻白色塑膠袋。是附近超市的袋子。「長田蔬菜肉品超市」。我看到袋子上露出一部分熟悉的店名標誌。袋子里似乎裝著什麼沉重的東西。

孤零零棄置在草叢中的袋子表面有好幾處擦破的痕迹。袋子底下漫出紅黑色的濃稠液體。袋子上頭綁住的袋口處沾到紅褐色的擦痕。

液體仍然繼續從袋子底下朝著四面八方擴散,形成小小的水窪。

我聽見自己咽下唾液的聲音重重沉入肚子里,而我的嘴唇和口腔因為失去水分而瞬間乾涸。

剛才還特地急急忙忙跑下來,現在卻不敢再靠近。但是,我無法轉開視線。

袋子底下的液體持續擴散,就像袋子本身有傷口似的,一陣陣地朝著整片草叢蔓延。

魔界的晚餐。

我不曉得為什麼想起德川勝利獲得金牌獎的作品標題。手指像麻痹般變得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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