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餐後、幸打電話來告訴我芹香現在怎麼說我。社團活動時也是,兩人一組的傳球練習或半場團隊練習時,她們為了避免和我同組,兩個人坐得遠遠。偶爾看向我說話。
『怎樣?我可以告訴你哦?還是了解一下情況比較好吧?』這麼問的幸聲音中聽來擔心,但還有更多是期待。我猶豫之後,還是回答:「說吧。」
聽說芹香最近最常掛在嘴上的,就是副班導佐方特別偏愛我的事。
佐方。一想到長相,我就開始不舒服而頭痛。那個混蛋。去死一死算了,我說真的。
佐方是體育老師,二十幾歲的胖子。嗓門很大,經常用自以為是的命令口吻說話。再加上腦袋不靈光,但自尊心又很強。去年上滑雪課時,因為他是年輕單身的老師,所以可以輕鬆混入男同學房間,和學生一起聊「這年級的女孩子誰最可愛」的話題。當時他提到我的名字。
八卦一下子迅速傳開。
男孩子拿我開玩笑,女孩子紛紛表示同情。來自女同學的視線很明顯也摻雜著排擠。我一直擔心這種情況總有一天會以詭異的形式爆發開來。
雖說他是老師,也未免太奸詐。
照理說佐方應該知道這件事被傳開了,他卻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找我說話,上課時也會刻意偷看我。我只能從他的外貌和無禮的態度,猜測他國中時代一定沒機會和女生交往、與華麗且歡愉的金字塔頂端無緣。現在這個對待方式一點也不公平。因為他是大人、他是老師,就想要跨越我們這個世界與生俱來的階級框架,未免太卑鄙了。佐方那傢伙如果現在也是國二生,個性和現在一樣、與我們同樣歲數,男同學們鐵定不會搭理他,他喜歡的女孩子也一定會退避三舍,不想當他的學伴。
我可以跟你賭,那傢伙一定是昆蟲男。
我突然覺得好悲傷。芹香當時明明是最護著我的人,還說:「佐方好惡。」
『芹香總有一天會懂的。』
幸說完掛了電話。一會兒後,她又打了一通電話過來,以非常婉轉的方式交代『絕對不要告訴芹香是我跟你說的』。第二通電話只說完這些就掛斷了。
如果說,我們學校最年輕的男老師是佐方,那麼最年輕的女老師就是音樂老師小櫻——櫻田美代了。她去年開始在我們學校擔任音樂專科老師。
「其實我也是畢業於這間雪島南中學,曾經在這裡待了三年。我家也在這附近。對於各位來說,我是年紀與你們相差很多的同校學姐。請多指教。」
小櫻騎腳踏車上班。我們學校旁邊是千曲川遼闊的河岸地,幾年前規劃的自行車道正好是我們上學必經的路。
我們走河濱步道前往學校的途中,小櫻總會開朗地按響車鈴,超過我們,以音樂老師特有的丹田發聲法,無憂無慮地對著學生大喊:「早安!」
實際教過她的恩師目前仍在,她說:「德川老師也是我以前的老師。他從前很受歡迎呢。」她提到的男老師正是長相嚴肅的現任三年級學年主任,於是引起一陣騷動。
真的嗎,老師?告訴我們以前的事。
櫻田美代說「德川老師」的方式,聽來莫名孩子氣,還帶有「儘管如此仍要說,這樣才是成熟的女人」的嬌媚。讓人覺得她很有女人味。
於是她成了「可愛」的代名訶。女孩子不分年級,有些人寫信給她討論自己的感情問題,男孩子更是個個心懷鬼胎,風雲人物的男同學們捉弄她,就連昆蟲男們也認定小櫻一定會搭理他們,所以經常開心地叫喚「老師、老師」。
芹香等人的無視在音樂課時最顯著。
小櫻的課,女同學們一定會在她背後竊竊私語,小櫻很擔心她們是不是在談論自己。為了合唱方便而讓男女生分邊坐,讓女孩子們更方便湊在一起聊天。
「好,大家安靜。女同學請看這邊。」
沒人聽她的話照做,大家意味深長地互使眼色,小聲模仿她的聲音說:「她叫我們看那邊呢。」讓小櫻困窘臉紅,一方面又用她聽不到的音量繼續說:「真是夠了。」
櫻田美代的悲劇就是成為老師。
看著她,我心想,自己將來無論發生什麼事,都絕對不要成為學校老師。被愛與不被愛,我深深了解其中的平衡與反彈。
過了一年後,原本受到大家喜愛、疼愛的小櫻,在女孩子之間的評價明顯下滑。就連寫信給小櫻的人,也一邊寫信給她,一邊說櫻田美代的壞話,傳閱她的回信,批評她給的意見沒用、沒抓到重點,甚至連寫字的習慣、用筆顏色俗氣等都能夠互相通報。就連非當事人的我也看過她的回信。
但是,我一開始就注意到這些事情,大家好像後來陸續才發現。櫻田美代固然比起其他老師年輕,皮膚白皙、頭髮又長,但僅止於此。那條長到腳踝的俗氣裙子和廉價材料製成的螢光粉紅色軟趴趴襯衫,時尚品味和我媽很相似,搞不好她們是在同一家店購物。可是櫻田美代沒有我媽那麼漂亮,再說,我媽已經那個年紀也就算了,櫻田美代還很年輕卻穿那樣,沒問題嗎?
雖然有同學稱讚她長相很像來自沖繩的偶像,但是在我看來,她雙眼的距離太遠、輪廓扁平,很像墨西哥鈍口蠑螈。一邊彈鋼琴一邊「啊、啊、啊、啊」示範從低音到高音的發聲練習時張開嘴巴的方式,以及扁鼻子往上翻的樣子,老實說已經到好笑的地步了。好醜。再說,雖然她算年輕,實際年齡已經三十三歲這點也是致命傷。女同學們發現到這一點時,心早已遠離去年才三十二歲的小櫻了。那個人是歐巴桑。
女同學們鮮明的目光已經如此定位櫻田美代,不過男同學們很單純,仍然因為催眠作用而憧憬著她,這一點更讓女同學們厭惡。女同學們表面上當然沒有放棄或干擾她上課,但是嘲笑和背地裡說壞話的情況與日俱增。小櫻這個昵稱也是用來挪揄她被男同學們這麼一喊就很開心。
即使櫻田美代是個美女,學校老師對於學生來說只是像藝人一樣的娛樂對象,無論女孩子多喜歡年輕老師,仍會有另一部分的人會討厭。無論多麼努力還是會被人指指點點,所以迴避的方法只有一個,那就是別當老師。
「今天我們上音樂欣賞,要聽的作品是舒伯特(Franz Seraphicus Peter Schubert)的《魔王》(Erlkonig)。這首作品,每年都會成為每個孩子最有印象的曲子,問問三年級學生最有印象的上課內容或音樂的話,這首曲子一定排在前幾名。」
她說魔王耶。
好好笑。
什麼鬼啊。
背後傳來竊竊私語。
我知道《魔王》,那是我最喜歡的作品。
每次因為家裡那位少女心媽媽而累積許多壓力時,我總會聽這首曲子。
媽媽不知道。
我的書桌抽屜里擺著我真正喜歡的東西。全都擺在裡面並且上了鎖。那些是從舊報紙上剪下來的新聞,幾乎都是與死人有關的報導,和我同齡的孩子自殺或殺人。其中還有男學生上課時刺殺女班導的內容。這是上上個月發生在滋賀縣的案件。
除了人為事故之外,還有雪山山難意外、飛機墜毀意外等報導。能夠在團體之中存活下來的人與無法活下來的人。身旁有人死了,自己卻還活著,光是想像那是什麼樣的心情,就讓我打冷顫,雞皮疙瘩從腳底一路往上竄。
我無法想像這些事實際發生在自己身邊,但只要社會上一發生這種事,我就會像被吸進去般地著迷。也可說是受到吸引吧。
在網路上看到有出版社專門出版真正屍體照片的攝影集、以傷口和繃帶為主題的速寫作品集。我曾經去附近的書店找過,不過這附近找不到。從我家到學校另一頭鎮上最大的書店去找,那兒也沒有任何這個出版社出版的書。
《臨床少女》
人偶攝影集。從頭到尾都是受傷女人偶的照片。小而薄的攝影集卻要價七千日圓,我實在買不起,所以去店裡翻閱了很多次。
其中一張照片的內容是水槽里有一條從肩膀根部切斷的白皙手臂,少了一條胳膊的女娃娃從水槽另一側的玻璃外盯著那條手臂看。這張是我的最愛。娃娃以沒有表情的眼睛凝視著自己的手臂在鋪著藍色沙子的水槽里迎著光,彷彿接納了一切。
我不會對任何人說過自己喜歡這類東西。
現在也是如此,我沒有打算告訴任何人我知道《魔王》這首曲子,或是聽了歌詞中歌德(Johann Wolfgangvohe,1749~1832,德國詩人。代表作有《少年維特的煩惱》等)的詩之後有什麼想法。或許是因為那樣太引人注目。一步之差就會像櫻田美代一樣,成為別人的娛樂對象。
「有沒有人自願念課本的三十二頁?」
小櫻要求自願者。吵吵鬧鬧的我們沒有回答,彷彿在無視她。這種時候,小櫻不會指定女同學。她知道男同學喜歡自己,所以採用最安全的策略,找男生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