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二節

回到家後,我聞到油和香草精的味道。

大概是剛剛有人炸甜甜圈。經常有人對我說:「真希望我媽像安的媽媽一樣。」我媽既顧家,長得又漂亮,打扮時尚;有朋友來家裡玩,她就像見到獵物的猛獸一樣立刻端著點心到房間來。送來手工餅乾和果汁沒一會兒,又會到房間來問:「你們要吃牛奶羊羹了嗎?」

我們哪吃得下那麼多啊!——芹香等人睜大眼睛看著我對媽媽發火。居然為了這種事情生氣吵架,真是太奢侈了。有人甚至說我任性。

「我回來了。」

媽媽穿著圍裙從客廳走出來。今天從她背後傳來的依舊是電視的聲音——以誇張的抑揚頓挫刻意念台詞的聲音。我不耐煩地脫下鞋子一邊問:「你又在看啦?」

——明天永遠是嶄新的一天。

——失敗時,隨時想起這句話。明天是沒有失敗的嶄新一天。

——對,還沒有失敗的一天。

「嗯。」媽媽點頭。

「快到吃飯時間了。你要先吃點東西嗎?我炸了甜甜圈。上面撒了肉桂糖粉。爸爸說過不喜歡那個味道,所以我們不吃掉就麻煩了。」

看了看客廳,不出所料,小小的電視上正在播放《清秀佳人》(Anneof Green Gables,或譯為紅髮安妮)的DVD。場景是主角安·雪莉(Anne Shirley)正和學校老師邊走路邊說話。

媽媽最喜歡這段內容,以及故事最後安說:「如果我是男孩,就可以幫忙田裡工作了。」馬修(Matthew Cuthbert,安的領養人)對她說:「幸好你是女孩,你是我最自豪的女兒。」這一段。

「不吃了。我回房間去了。」

「這樣啊。」

我留下還有話要說的媽媽獨自上樓。畫面一轉,接著場景來到了安居住的綠屋。我家媽媽不停反覆觀賞《清秀佳人》,讓我都要忍不住擔心DVD會被她看到磨損壞掉了。

回到房間,把書包丟在床上,我順勢躺下。早上出門時還亂糟糟的床單,現在整理得筆直,棉被也收拾得整整齊齊。媽媽一如往常地整理過了。

一出生就得到「安」這個名字的我,無法選擇自己的名字。姓氏是再平凡不過的「小林」,純正日本人的我卻有個外國名字「安」。小林安。小學時,曾有人嘲笑好像搞笑藝人的名字,我真的還為此哭過。

西式凸窗,手工縫製的俗氣鋪棉菱格月曆,蕾絲編織的桌布。家中一切布置參考自以加拿大愛德華王子島(Prince Edward Is land)為故事舞台的《清秀佳人》DVD。有這種媽媽我也莫可奈何。

小學時,我的讀書心得和閱讀心得圖畫等作業,幾乎全被媽媽的喜好所統一。

安搭船過河,船沉沒,安抓著橋下柱子的場景是我的閱讀心得圖畫。雀斑女孩被英俊男孩搭救。媽媽命名的圖畫名稱是「救救我!吉柏(Gilbert Blythe,安的同學)」。媽媽很滿意地認為沒有其他小孩能夠畫出標題如此有趣的圖畫。

平常總是輕聲細語的媽媽,看到我把安的頭髮按照字面上所寫,用鮮紅色蠟筆塗成紅色那瞬間,大喊:「不對吧!你到底在看哪裡?紅髮不是這種顏色吧?虧媽媽還一直以為安是更有品味的孩子。」

品味。既然我不會質疑過我媽的品味,照理說我在各方面應該要一帆風順才對吧?

我家媽媽是個美女。

雖然有奇特的個人喜好,不過長相標緻仍是不爭的事實。也許是天生體質的關係,她身材纖細好看。很能吃,但好像因為胃下垂的關係吃不胖。我甚至覺得電視上的女演員還遠比不上我家媽媽的美貌。

我會在漫畫上看過「女人的價值取決於臉」,但我也了解有些事只靠臉也無力回天。或許這種人的確可以過著不算差的人生。但是,這世上也有像我媽媽這樣的人,打從出生只想在這個長野鄉下地方過一輩子,也不會憧憬要成為明星,幾乎不會想過要離開這裡。順其自然、隨波逐流,主動上門來的人事物也不拒絕,接受爸爸的求婚也是因為「沒有其他人求婚」這模稜兩可的理由。這就是我的母親,美麗、出其不意又愚昧。

說起她有多喜歡《清秀佳人》?她自己結婚時穿的是,設計在當時也算過時的公主蓬蓬袖禮服。因為「實現了少女時代的夢想」而心滿意足拍下的照片,現在仍掛在玄關那兒。

小學六年級時,我和媽媽去附近的電影院觀賞重新上映的《清秀佳人》。當時播映還不到兩分鐘,媽媽就離開了座位。故事開演沒多久,她在我旁邊發出驚嘆聲。

「有字幕?這怎麼行呢。」

媽媽不會看過沒有日文配音的電影,就連這一次也沒嘗試看完,就帶我去找電影院工作人員理論。——你們放的是給小孩子看的電影,這樣怎麼看?我還無所謂,這孩子……

如果在電視上看到沒有配音的電影,媽媽也會不高興。「為什麼禮拜天一早就播打字幕的片子!」

鼓著臉頰氣呼呼的媽媽,在身為女兒的我看來,仍像少女偶像一樣可愛,我想,聽到抱怨的電影院大哥大概也有同樣想法。「是的,真是抱歉。」他低頭鞠躬,替我們換電影票。我們看完HELLO KITTY演的《灰姑娘》之後,就回家了。

「難得播了我最愛的《清秀佳人》,卻是上了字幕的版本。」

媽媽抬頭挺胸對鄰居、朋友這麼說,讓我覺得好丟臉。聽不懂英文的人不是我。是媽媽。DVD重複看了那麼多次卻每一次都看配音版的人,也是媽媽。

人漂亮不一定有內涵。我家媽媽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很膚淺。雖然時髦,但絕對不是因為有品味,只是因為人長得漂亮,身材又好,所以只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裙子幾乎都是類似窗帘布或壁紙的俗氣花樣,就連襯衫的蕾絲也宛如桌巾。全身上下價值幾千日圓,全都購自附近的家庭大賣場。

這就是我家。半吊子又缺乏獨特風格。

這個世界上有許多人是為了「想聽演員自己的聲音」而觀賞字幕版電影,我最近也是這樣。朋友告訴我:「《清秀佳人》的安太常做夢了,那個故事我看不下去。」這一點也帶給了我全新的想法。我也曾經告訴過媽媽,她卻一臉不明白的表情,只說了一句:「那孩子真奇怪。」只是暖洋洋地一笑,對於自己常識之外的事物不感興趣,她甚至忘了我曾經告訴過她這件事。

我自床上坐起,凝視著擺在房間角落的全身鏡。

遺傳自媽媽的大眼睛。像日本娃娃一樣剪齊的瀏海。這是我覺得比較有個性、比較好看而自己動刀剪出來的。剛剪完那天,我必須鼓起勇氣才敢去學校。心想如果芹香她們拿出來說嘴時,我準備用「剪壞了」、「早上來不及」等借口隨便搪塞。

豈料該說是意外還是我估計正確,她們居然稱讚:「很適合你!」

「安,好厲害,你好像模特兒。」

從此以後,媽媽即使反對,我都是留這種瀏海。隔年暑假,我認真整理頭髮後,覺得弄個東洋風模特兒的打扮也不錯,於是我把有點翹、遺傳自媽媽的褐色頭髮燙得筆直,並且染上帶藍色的黑色。學校老師會像在玩打地鼠遊戲一樣,搓揉把頭髮染成褐色的學生腦袋,不過染黑髮的人肯定只有我一個,就連老師他們也沒抱怨。

我凝視著鏡子里的自己,既像媽媽又不像媽媽,我就像是媽媽的原石。

我不喜歡那種無趣的生活方式。我沒有辦法像她那樣。不希望像她那樣。

我從書包里拿出手機。自從和芹香她們的關係變成那樣之後,我的來電數量急速減少。待機畫面底下那一行跑馬燈字幕,寫著某處國中生自殺的新聞。

看到那句話,我的胸口一緊。

和我們同年紀的孩子自殺,或是捲入某些事件,或是殺人彷彿十分尋常似的。

這種時候,我總會因為自己比他們慢一步,而有些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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