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章

庾養和麹、夏兩人信馬由韁,沿太白山麓和渭水河濱馳奔西行。途中經過雍州、岐州兩地,靠著庾養老爸的臉面,三人在驛站中都受到不少優待,庾養更加放肆地足吃足喝,吃飽喝足後立刻上馬趕路。就這樣奔波五天,終於進入號稱「羲皇故里」的秦州地界。

麥積山是因為「望之團團,如農家積麥之狀」而得名的。既然是麥堆,就不可能有多高峻,但山不在高,有仙則名。從姚秦時代開始,歷代統治者和信眾便在此開山闢土,或塑或描出一尊尊一幅幅莊嚴的佛佗、慈祥的菩薩與優逸的飛天來。

如果我們今天來到麥積山,映入眼帘的恐怕皆是黃褐色的沙礫和稀樹高草。佛像歷盡千年滄桑,早已脫盡鉛華、素身矗立,似乎更能讓人體味到佛教中「苦集滅道」的義理,感悟到無論是紅塵世界還是極樂世界,都脫離不了「眾生平等」的思想。

但是在庾養的時代,麥積山卻是一座流光溢彩的峰巒。前幾年秦州都督李允信的爸爸駕鶴西遊之後,他傾盡財力在山上剛剛開塑一座華麗的七佛閣,再加上近年來新塑的佛像,遠遠望去,赫然在早春的林木微青中懸浮出一座五光十色的須彌聖境來。

庾養遙指著那座龐大的畫廊吹噓說:「我老爹前兩年就應秦州都督的請求,給為他老爹造的供養閣樓寫了一篇銘呢?我不來行么?你們倆一路上還不是全靠我這張臉混飯吃?」

麹昭嗤笑道:「你那張臉確實能混飯吃,不過你也不虧,每次都把飯吃的滿臉都是。」

「我這叫風度,風度!你懂么?你看,夏小姐就懂,對不對?」

夏青君捂嘴偷笑,庾養特意跟她湊近,兩匹馬似乎比主人還要著急,早彼此對著噴氣蹭臉,耳鬢廝磨起來。

麹昭看著憤慨但又不好發作,這兩匹馬的曖昧簡直是給她火上澆油。她催馬上前,抵在庾夏兩人中間。她的坐騎倒是肯替主人出頭,為她不好為之事,直接上去隔開那兩匹正在唧咕的馬,還怒氣沖沖地咬了夏青君的馬一口。

夏青君的馬受了驚嚇,忍不住跳躍起來,它的主人起初並沒料想到有此變故,所以未曾防備,一把沒有牽緊韁繩,直接從馬背上滾落下來。

麹昭沒想到自己的泄憤會帶來如此後果,趕緊和庾養慌慌張張跳下馬來,扶起夏青君連問「如何」。

夏青君撣撣沾惹在裙襦上的塵土,笑道:「小事一樁,麹姑娘,你的馬妒心好強啊!」

她的這句有弦外之音的話叫麹昭頓時臉如火燒,她無地自容地賠罪道:「夏姐姐,都是我不好。」她再想想這件事的罪魁禍首,便立刻遷怒於庾養,指著他罵道:「都是你這個混蛋不爭氣,夏姐姐要萬一有個三長兩短,看我不宰了你!」

庾養沒有理她,因為他正拿著一塊玉佩看的出神。

「喂!庾瘋子,你在做什麼,你聽沒有聽到我說話呢!」麹昭沒面子地補上一句,然後跑到他身邊說,「你看什麼寶貝呢?」

庾養拿著那枚玉佩說「這是一枚鵷雛玉章,我以前曾經見過一次,只有……」

「只有什麼?」麹昭想從他手中奪下那枚玉章來仔細瞧瞧,卻被庾養直接把手撥開,只見他徑直朝夏青君走去,雙手捧著玉佩說:「夏姑娘,這是你剛才掉落的東西么?」

夏青君驚呼一聲,一把將那塊玉抓過來藏在袖裡,再看看眼睛直勾勾盯著她的庾養,趕緊匆匆致謝。

麹昭在後面氣地直跺腳,她的馬也跟著憤怒地前蹶後躍,搞得塵土飛揚。

庾養不禁下意識把手朝衣袖中摸去,那裡還靜靜躺著一封信,一封父親交待他轉交夏家主人的書信。

「喂!你倆走不走啊?」麹昭終於忍不住扯著嗓子嘶喊起來。

麥積山雖然不高,但是因為山體直圓,所以路陡峻卻是聞名遐邇。現在都說「華山一條路」,可當時麥積山簡直是無路可尋。兩百年後這裡還要經歷一場地震,整座山峰會一分為二,裂出一道深崖峭壁來。

二百年來,工匠們在開鑿佛龕時,在山壁上用鐵鏈和木板搭出了一條細如蜂腰的棧道來。居住在山上的僧道隱士,就靠這條路上山下坡。

庾養在山下一番打聽,得知那位氐巫居然住在七佛閣下面的洞窟之中。他仰望一眼那宛如蛛絲粘在懸崖峭壁上的蜂道,不禁一陣頭暈目眩。

「還愣什麼,趕緊上山啊!」麹昭見他害怕,心中暗中得意,自忖這樣就能在上山的時候好好羞辱他了。

庾養腿抖著對夏青君說:「夏姑娘,要不你倆先上去問問,我有恐高症,實在走不了這種棧道。」

「恐什麼症?」麹昭蹙著眉頭盯著他問。

「恐高症,就是到了高處往下一看就頭暈眼花,還激動。」

「沒事兒,那你蹲著走就行了。你要是頭昏眼花暈倒,我可以把你當條死狗一樣拉著走。」

「不行不行,我不是會昏倒,而是從高處一看就有種想往下跳的慾望……」

「那更好了,你跳下去,人世間就少了一個噁心的人。」

庾養還想狡辯,看到麹昭橫眉立目的樣子不免有些畏縮。

「是啊,庾公子,你不上去,難道讓我們兩個摸不著頭腦的人去詢問不成?」夏青君也及時表態。

「你們這是把我逼上絕路啊。」庾養咬咬牙說,「好,我跟你們上去,萬一我不敢睜眼下看,你們要牽著我走。」

「好好,我牽著你!」麹昭心想這次機會可不能讓夏家小姐佔了去,趕緊表態說。

「我怕你毛毛骨骨的不穩當……」庾養故意逗她。

「廢什麼話,趕緊快走!」麹昭飛起一腳踢在他屁股上。

庾養被趕鴨子上架,自然是心中不平,再加上那棧道的木板實在有種踩上去搖搖欲墜的感覺,往下看怕瞧見凌崖深淵,不往下看又怕一腳踩空跌了下去。他只好把眼睛半睜半閉,罵罵咧咧地牽著麹昭的手往前挪移。麹昭回頭看看夏青君跟在他後面亦步亦趨,趕緊喊道:「夏姐姐,你不要在他身後,萬一他一失足滾下去,那牛馬身軀豈不把你砸飛?還是到我們前面來吧!」

夏青君微微一笑,拍拍腿腳亂顫的庾養說:「那你先讓開。」

庾養很聽話地側過身去,夏青君快走兩步越過他倆,回頭招手說:「行了,Let''s go吧。」

麹昭見庾養在夏青君面前如此之乖,對自己卻總是若有若無,她剛剛平息的心情再度憤懣起來,便伸手狠狠掐了庾養一把,疼得庾養抱著崖石嗷嗷直叫。

三個人就這樣走走打打,終於來到了七佛閣下。這是一處曾動用四十萬人工修建的宏廓建築,夏青君仰望著嘆息道:「我在南蠻就聽過『砍盡南山柴,修起麥積崖』的民謠,今日一見,果然所言不虛。可惜這樣一來,不知要耗費多少人力物力。」

庾養嘿嘿笑道:「不過有這麼輝煌的地標,就能吸引我的注意力,不會往下面眺望了。」

麹昭照著他的頭給了一拳說:「啰嗦什麼,趕緊著,你看前面那個洞窟,是不是就是那個氐巫修行的地方呢?」

庾養被兩個女生脅迫著走過那架搖搖欲墜的鐵索橋,終於攀到了對面七佛閣下面的洞窟中。這個洞窟實際上是一個鑽山而建的窯洞,門窗一應俱全,楣上甚至還有雕鏤的木花。庾養終於看到了一個立足之地,急忙跳過去,把住門環,忙不迭地拍打起來。

「甚人?做甚?」裡面傳來一個瓮聲瓮氣的聲音說。

「別管什麼人,你快開門就行了!快快!要死人了!」庾養剛一不小心往下面望了一眼,頓時感覺像進了颱風風眼一樣。

「急甚,急甚?」裡面的人好像滿不在乎的樣子,但門還是如期打開,一個衣衫襤褸,鬍子拉碴,打著呵欠,頹廢到極點的男人露出身子來問,「你們來這裡做甚?」

庾養乍一看那男人以為他已經四十歲開外了,可一聽聲音,再仔細一瞧,分明是一個二十歲的小夥子。只不過由於他的穿著打扮太有藝術氣息了,搞不得很難讓人一眼看出真實年齡來。

「喂,小夥子!」夏青君倒善於察顏觀色,毫不猶豫地開口問道,「這裡是不是隱居著一個氐族巫師呢?」

「啊,你說額師傅啊?他老仍家已經下山多半年了,師兄弟們也都散了,就剩額一仍,也么地方去。額叫張裕,你們是甚仍,找額師傅做甚?」

庾養不由分說硬往前跨一步,直接走到屋裡——這裡總算看不到懸崖峭壁,終於放心了。

「張裕?你以為你是蒲桃酒啊?」庾養剛脫離危險就開始得瑟起來,「你師傅去哪裡了?你知道么?」

庾養的張狂反而引起了張裕的厭惡,他很強很暴力地怒視庾養一眼,直接坐在胡床上擺弄起什麼小玩意兒來。

「張公子,你很心靈手巧吧?」夏青君早看出這個張裕雖然地位卑微,但絕對是個有些傲骨,吃軟不吃硬的主人。她看庾養想以氣勢逼人受挫,趕緊換張笑臉,盈盈地彎腰對他說道。

張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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