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郊工地的停車場停著兩輛警車和一輛救護車。警車中走出一位中年男子,從外表來看這位警官至少年過半百,但他的實際年齡只有四十一歲。他叫趙英寶,是本市刑警隊剛調來的隊長,趙隊長平日里為人隨和,辦事認真,但凡管轄區域發生刑事案件,他總會以最短的時間來到犯罪現場。倘若遇到普通的民事糾紛,趙隊長也會用公正客觀的態度解決問題,是個真心為百姓做事的好警察。
爛尾樓在晚上顯得更加陰森,停車場周圍的警察開始著手清理現場的血跡。老趙徑直走向救護車的位置,他打開裝有屍體的裹屍袋,眼前出現一具男屍,屍體嘴部的兩顆門牙戳穿了上嘴唇,暴露在外。再看另一具,死者是一名腦漿崩裂的長髮女性,一對眼球卡在鼻樑中間,模樣慘不忍睹。
「半年內已經死了八個人。」一位年輕的刑警仰望著陰蒙蒙的九層爛尾樓,在那裡自言自語。
另一位同事提醒,「好像是九個人,之前已經死了七個。」
「這棟房子還沒拆呢?」老趙站在兩人面前,很隨意地說,「拆遷辦公室的人都是吃乾飯的嗎?」
「我們調查了一下。這附近五公里的範圍屬於三個區的交界點,所以沒有一個家單位願意出面解決。」
隊長哼了一聲,坦率地說:「既然如此,他們就沒資格收取這一帶納稅人的稅錢。」
一名個頭較矮的小警員從旁邊的超市走出。他站在趙隊長跟前,敘述調查的結果。
「晚上七點,超市的李女士來這兒值班。說來也巧,通常超市六點鐘就關門了,值班的條例是超市老闆今天才定的。這期間她都在盤點貨架,做完盤點工作,李女士就關燈回到躺椅上戴著耳機開始休息,音樂聲開得很大,李女士說這是她的習慣,大約半小時後她聽見了一聲炸雷,當時她也沒在意,反而把音樂開得更響了。幾小時後,她去外面透氣,結果發現停車場有兩具墜樓的屍體。見到屍體她就想報警,可她出門比較急,手機落家裡了。於是,她想去旁邊的學校借電話,可是學校的大門緊鎖,傳達室根本沒人。她決定返回超市先把門關上,隨後騎電動車去報警。從報警到返回現場大約用了半小時的時間,在此期間,是否有人路過,她就不清楚了。」
「炸雷?今晚打雷了?」
「沒有。」
隊長瞅了一眼工地,伸手指了指,「晚上那裡有人嗎?」
「李女士說今晚有個工友過生日,民工全部進城慶祝了。」
「就是這些?」
「我們初步檢查了屍體,這對男女的骨頭都散了架,死因確定為高空墜落。」
「你的意思是,確認他們是這棟爛尾樓上跳下來的?」
「隊長,」小警員漠然地看著新任上司,「這不是明擺的事嗎?近半年在這兒自殺的人不在少數,這事你也知道。」
「我不清楚你們過去的頭頭都是怎麼辦案的,但現在由我做主。所以請你記住,在沒有調查之前,別那麼早下結論。」
「謝謝隊長指導,以後我們會注意的。」
小警員雖不太樂意,但仍就自己的草率結論向隊長彎腰致歉。當他把頭抬起時,發現隊長正指著爛尾樓的最高層,「這裡光線不太好,那上面是不是站了一個人?讓他小心點,我可不希望部下在辦案時有什麼閃失。」
警員順著隊長的手指望去。僅過了兩秒,小警察就慌了神,「隊長,他不是我們的人!我們的弟兄都在這兒呢!」
聽了這話,剛準備往工地走的趙英寶止步不前,他迅速轉身回望爛尾樓頂層,同時細聲細語地對身邊的部下說:「太危險了。快,派幾個弟兄上去,這裡交給我。」
說完,隊長就跑向警車,用警用擴音器說道:「上面的人,請你別做傻事。」
「自己人,自己人!」救護車的方向跑來一名急救人員,「警官,他是我親戚的朋友,《環球新聞報》的記者。他來這裡本想搜集百億富豪的新聞,但沒什麼進展。正巧出了這個案子,我就受親戚的委託帶他過來了。」
「我不管誰的親戚,誰的朋友。」趙英寶認真地說:「如果你不知道,我現在就告訴你。命案現場不經允許,任何外人不得介入。」
「警官,他真的是自己人。哎喲,叫什麼來著,你一打岔我還給忘了。」說著,急救人員在一旁苦思冥想。
「隊長。」先前的那位部下又走了過來,「那人好像在用手電筒發信號。」
說話間,地面所有警察都仰望上空。頂層出現一束燈光,光線在三道較長時間的停留和三道短促的閃爍之間來回變換。
「摩斯密碼?不太像。」警員自語,「摩斯密碼的SOS好像是三短三長再三短,他這個是……」
「國際通用的燈語,同樣是求助信號。」隊長隨意挑選兩位部下,「你們上去看看,順便把那人帶下來。」
趙英寶邁著大步進入工地。夜間的高空吊機就像一根通往天宮的立柱,兩邊的簡易房內傳來老鼠啃木料的聲音,捆綁牢固的鋼材原封不動地緊挨建築的外牆。隊長打著警用電筒在地面周圍繞了一圈,跟著又爬到建築的最高層,仔細檢查可能出現的痕迹,結果一無所獲。這也排除了他腦中的初步設想。起初,他認為兩位死者的自殺也許是假象,只要有人從工地樓上將兩人丟下,再將屍體轉移到停車場即可。既然這種假設被否定,沒有收穫的趙隊長只得原路折回。
當他正往工地出口走出時,某樣東西絆了他一下,隊長身體向前踉蹌了幾步,回過身查看。原來有塊鋼板的一端翹了起來,這東西的出現引起了他的興趣,在手電筒的幫助下,趙英寶確認鋼板彎曲的痕迹出自今天。現在問題來了,如果是施工時出現的彎曲,鋼板一定不會放在路中間,這會給民工帶來施工上的不便。可是晚上這群民工都在市區替工友過生日,這麼一來,晚上還有誰會潛入工地呢?這對警方來說是個不可忽視的問題。
「頭兒,記者發現個問題。」矮個子警員站在工地門口迎接隊長,「他在爛尾樓頂層沒有任何多餘的腳印。也就是說,這兩個人可能不是從那棟樓墜落的。」
趙英寶看著被他們帶下的那位記者。那人正站在停車場一處昏暗的角落,手裡玩轉著一款ZIPPO打火機,似乎在等待主持大局的人出現。從身形來看,此人體魄健壯,身高至少超過一米八,這樣的先天條件使趙隊長下意識地認為,他在當記者之前是名運動健將。
在小警員的陪同下,趙隊長走向記者,並從兜里拿出警官證,對暗處的記者說道:「我是負責此案的趙英寶,請問你怎麼稱呼?」
卡丁車被我丟棄在稻田。我徒步走了五公里,在一間公共廁所清洗了頭部的血口,因為天氣較冷的緣故,滲出的血液已被控制。我將前額的頭髮垂下,正好可以擋住那道傷口。出門後,我又走了幾個路口,才攔下一部計程車。
我打車來到「為民旅館」,旅館的廣告還在外面掛著——標準間,每晚八十元。
推開玻璃門,前台的服務員是個上了歲數的大媽,她正托著下巴在那裡發獃。見我來了,大媽立刻有了精神。
「先生住店嗎?」
「有人替我訂了房間,雷可華,請你查一查。」
聽說不是新進的客人,大媽的臉色馬上變得陰暗。她拿出放在抽屜里的本子,手指上舔了口水,一頁一頁地翻找。「雷可華?有的,在這裡。今天下午一點半預訂的房間。」她核對了我的假身份證,遞上房間鑰匙,「302號房間,上樓左手最裡面那間。」說完,她坐回椅子盯著大門看,期待有下一名客人入住。
看著手中的鑰匙,我就猜到標準間有多糟。好點的旅館、酒店都用鑰匙卡,只有檔次低的小旅店才用鑰匙開門。這裡沒有電梯,我只好拖著麻木的雙腿一層層地爬樓梯。在通往三樓的樓梯口,有個白髮老者與我迎面而來,下樓的他盯著我的臉看,我把頭低下用頭髮遮住傷口,沒有理睬。
上了三樓,這裡冷冷清清,看上去沒什麼人氣。
來到302號門前,打開裡面的電燈,一股霉味把我推出門外。屏住呼吸重新進門,推開窗戶通風的同時,我看了看屋內的環境。屋內只有一張床、一個油漆脫落的衣櫃、一張寫字桌上放著一台21寸的電視機,連洗手間也沒有,這地方也太差勁了,別說八十塊了,就是五十塊一晚我都嫌多。
我從電視機下方的桌子底下拿出兩個水瓶,打開瓶蓋瞧了瞧,水瓶內飄著幾根頭髮和一些灰塵。我想起跟蹤葉秀珍時路過此地的場景,當時我還嘲笑這地方,沒想到自己現在卻在這兒避難,真是莫大的諷刺。
好在這裡有空調,否則晚上非凍死不可。我拿起已經看不清按鍵的遙控器,摸索著開機。空調發出類似老鼠啃木頭的聲音,這聲音停留了大約三分鐘,最後,空調終於啟動了。讓我沒想到的是,啟動之後,空調的噪音更大。
脫去穿了好幾天的西裝,我打開衣櫃,裡面有一個很大的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