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重新坐回奧迪車,載著二姐返回莊園。老四駕駛麵包車緊緊跟在後面,郭小兵是個守規矩的司機,我總是在黃燈閃爍時加大油門衝過路口,他則是按部就班的等待綠色信號燈。為防止郭小兵做小動作,我特意將兩車的間距控制在六七個車位,通過車內的倒車鏡可以清楚地看見他只是安分守己的駕車,沒耍任何手段。
回程途中,葉秀珍向我確認老四是否收買了律師。我把在吊機上的細節敘述一遍,二姐沒再發表意見。從她反感的表情我可以察覺,二姐不想原諒郭小兵所犯的過錯,此刻我如果提出取消老四的考核資格,她一定雙手贊成。可我什麼也不說,只管專心開車。
回到莊園已接近中午十二點。兩輛車停在原先的車位上,就好像它們從未離開過。大概是心理因素所致,發生命案後,眼前的莊園似乎變得陰森可怖,周圍的空氣也瀰漫著血的氣息。
按照我的計畫,見到張爵明後就和他談條件,讓他再匯點錢到我的戶頭。開出的金額不可太多,依我看,十五萬剛剛合適。過分貪心的話,他會懷疑我要跑路。對他來說,我還有利用價值,所以想必他會答應匯款的事。拿到這筆錢後,我付給小雯的那筆賬就基本持平了,跟著我會見機行事,尋找時機弄更多的錢,同時對付這個張爵明。
莊園的門沒有上鎖,葉秀珍一推便開。
整個莊園一片死寂。會客廳沒人,我上到二樓,瞅了瞅命案現場。玻璃被清理乾淨,屍體也被抬去了別處。雷宇國辦公室附近,躺著一隻死老鼠,這隻灰色的小耗子四腳朝天,不知從哪兒溜進來的。
當我們正要進自己房間時,張爵明叫住了大家。老張表情沉悶,讓我大感意外的是,墨鏡下方竟出現了兩行清淚。
「呃,那裡有隻死老鼠。」郭小兵對他說。
我上前詢問保鏢:「什麼事?」
老張低著頭,毫無底氣地說:「雷先生剛剛過世,你們去看父親最後一眼吧。」
兄妹三人互看一眼,每個人都蒙了。這件事發生得太突然,不過對於雷宇國這種情況而言,又是情理之中的事。
葉秀珍問:「什麼時候走的?」
「十分鐘前。」
跟著保鏢來到雷宇國的卧房,我的心情變得極其複雜。真是計畫趕不上變化,本以為有足夠的時間擬定撈錢的計畫,沒想到卻忽略了雷宇國的病情。這樣一來,我的命運又掌握在別人手中。
卧室內,楊利民捶胸頓足的在那裡哭號,不明情況的人還以為死者是他管家的老伴。床上的雷宇國已經停止呼吸和心跳,大夫拆開一包醫用棉花,然後戴上橡膠手套,將棉花塞在死者的鼻孔、雙耳和肛門這些地方,防止遺體內有體液溢出。
房間內的氣氛十分壓抑。管家哭得死去活來,張爵明低著頭站在床邊默哀,郭小兵滿面愁容,不知如何是好。葉秀珍到底是個女人,她和生父只見過一面,二者之間完全不存在父女之情,可她卻也落下了熱淚。在這樣的局面下,我能做的也只有同大家一樣表示默哀。
這時,我不由想到「善惡終有報」這句話。在迫害了眾多女傭和私生子之後,這個富豪最終得到了應有的報應。我彷彿看見一群可憐的冤魂圍在他的床邊,吸食雷宇國陽氣的場面。雷宇國那張臉異常恐怖,就像電影中的外星人那樣可怕,這些受到迫害的冤魂在雷宇國臨終時也沒給他留個人樣。
大夫拔下死者手背的吊針,小聲對保鏢說:「可以了。」
張爵明點點頭,轉向我和郭小兵這邊,「幫雷先生換件衣服,然後抬到隔壁的房間。葉小姐,請你迴避一下。」說完,他拿起衣櫃里的一套深黑色的禮服,交到我手裡。
老張利索地脫去死者的衣服,雷宇國的肋骨緊貼著表皮,幾乎暴露在外的樣子。我的心頭就湧上一陣酸水,如果吃了早飯的話,恐怕現在就吐出來了。保鏢托著雷先生的後背,要求老四為父親穿上襯衫,郭小兵皺著眉頭笨拙地給死者套上袖子,繫上有金邊的紐扣時,保鏢已經為雷宇國穿好了褲子,隨後套上了我手裡的禮服。
老四抓著雙腳,我和保鏢托起雷宇國的腰。死者那根猶如動物利爪的手掌在擺動中碰到了我的身體,這讓我毛骨悚然。他的身體很輕,稍用力就會把骨頭碰碎。在保鏢的帶領下,我們抱著百億富豪的遺體進入那間懺悔室,楊利民連哭帶嚷地跟了過來。
「小心,注意他的手。」大夫提醒道。
死者被順利放進白色棺材,遺體上方的耶穌張開雙臂,像是要把雷宇國帶上天堂一樣。葉秀珍趴在棺材旁,裝出依依不捨的模樣,老四也趁機跪下為父親磕頭。楊利民癱軟地靠在長椅上,連續的哭喊使他的體力透支,現在已經泣不成聲了。
大夫對保鏢說:「那麼,我就先走了。晚上八點去我那兒拿死亡證明書。」
「我送你。」老張跟了過去。
一般來說,遇到這種事,別人都會推辭,讓主人留步才對。然而,這位醫生卻點點頭,接受張爵明的陪同。這個小細節引起我的注意,我決定跟上前瞧個究竟。
我俯身在老四耳邊說:「盯著點老楊,別讓他出什麼事。我去趟洗手間,馬上就來。」
站在樓梯往下看,保鏢正送大夫出門。我衝進楊利民的房間,站在窗邊細瞧。這裡頭果然有貓膩,張爵明拿出一張現金支票交給大夫,我趕緊去摸望遠鏡想看具體金額,可惜醫生出手很快,瞬間就收起了支票。兩人進行了一番對話,由於窗戶緊閉,我很難聽清他們在說什麼,只是聽到大夫說了一句「放心」,老張點點頭看上去很滿意。跟著,保鏢就指著白色麵包車,寓意那輛車現在屬於醫生了。張爵明有什麼資格送車?難道雷宇國死後這裡由他做主不成?
目送醫生駕車離去,張爵明拿出手機。我壯著膽子輕輕推開窗戶,總算可以聽見他的聲音了。
他說道:「醫生那裡已經搞定……嗯,我知道……不用趕,他自己會走……今晚就解決……現在不行,絕對不行……沒有『如果』,你只管照我說的做。」在他掛上電話後,我快速跑向樓梯,若無其事地返回懺悔室。
當保鏢回來時,我已跪在富豪遺體面前。他又裝出心情沉重的模樣,站在我們身旁,將下巴貼在胸前,假惺惺地陪我們一起為雷宇國默哀。
我不知道老張的葫蘆里還賣著什麼葯,但肯定不會是好事。我唯一清楚的是,律師、大夫都已被他收買,張爵明已經掌控目前的大局。
「按照遺囑上的條文,你們會在兩天後拿到遺產。」張爵明打破沉默。他恢複了原有的聲調,「劉振國、方誌凱以及童潤潔接連死去,雷先生現存子女共計四人,去掉潘少強這個殺人兇手,有資格領取遺產的只有你們三個,即,葉秀珍、郭小兵、雷可華。你們每人可以在雷先生的流動資金中領取大約四十六億,至於這棟莊園以及賭場的所屬人,將通過明天的考核揭曉。」
我注意到郭小兵倍感焦急,此時此刻,老四多想有人站出來提議平分這兩處固定資產。葉秀珍微微把頭低下,在談到錢的問題時,這女人總是選擇沉默。
「各位有什麼問題嗎?」老張問。
「我有話要說。」楊利民扶著長椅的靠背艱難地站起來。管家的聲音非常脆弱,就像害了什麼大病似的。他還沒把嗓子里的痰清乾淨就迫切地說:「我……有件事想告訴你們。」他停下深吸一口氣,然後環顧四周的布局,像個海外歸來的老華僑一樣,追憶著他在這裡度過的日日夜夜。這次停頓的時間很長,足有五分鐘之久。中途沒人追問,也沒人發出任何聲響。楊利民提了提鼻樑上的眼鏡,終於把話說完。他帶著感慨的腔調說:「我曾經做出過承諾,我要服侍老爺一輩子,直到他死的那天我會離開這座莊園。」他把眼鏡摘下,雙眼緊閉,長長地嘆了口氣,「我該走了。」
我的耳邊迴響起張爵明的那通電話里的對白「不用趕,他自己會走」,答案出來了,這個「他」指的就是楊利民。說實在的,我不得不佩服老楊的氣魄,他把「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這句話詮釋得非常完美。一個可以說得出做得到的人,令我敬佩。不過,話又說回來,管家肯定從雷宇國身上撈了不少好處,替一個百億富翁打工,這幾率比憑自己的實力考上公務員還要渺小,換了誰,我想都不會錯過。張爵明和老楊共事了不少個年頭,這小老頭的性格,保鏢已經了如指掌,所以張爵明斷定老楊自己會走也並不奇怪。
「為什麼要走?」葉秀珍上前一步,「我知道你對這莊園有很深的感情,你可以留下。」
「是啊,老楊。」郭小兵也走到管家身邊,「留下吧。」
我不知說什麼好,但總得說點話。面對這種場面,我該站在哪一邊?
張爵明解開了我的苦惱,他說:「老楊能理解你們的好意,可是我希望各位也為他考慮考慮,他歲數也不小了,總該找個地方享享清福。」
我順著保鏢的話說:「老楊累了,也該好好休息了。」
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