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東八十三街那所舊房子外面,雖然不是那麼破爛不堪,但確實是又暗又臟。房子裡面的光線仍然很陰暗,但卻並不臟,相反還很乾凈。那個星期二晚上九點半,在小門廳和餐廳里瀰漫著肉和酸乳酪的香味。這香味充滿了整個廚房,撲進福莉達·詹金斯的鼻子。她喜歡聞這氣味,因為她剛梳妝打扮完畢,感覺有點餓。一般來說,她只要能在主人的公寓里得到點什麼吃的,就會很滿足的。而在星期二這天,她的希爾達姑姑給她做了法國的酸乳酪裡脊肉,所以她總是把肚子留得空空的。
她放好刀和叉子,她情緒很好。這時從前面傳來叫她的聲音。
在餐室里,她的希爾達姑姑已經打開燈,警惕地斜眼看著那陌生人。他手下夾著一本很大的書,站在那兒。他的出現又滑稽又帶有邪惡感。滑稽的是他那光滑的、透油的頭髮從中間分開;邪惡的是那黑邊眼鏡,還有從他右顴骨到嘴邊斜著的一道凹凸不平的疤痕。他把他的帽子放在餐桌的一角。
「一個可疑的男人。」希爾達姑姑對福莉達小聲警告說。
「這是美國十年一次的人口調查。」這個人嚴厲地說,他的嘴唇由於疤痕而變了形,簡直是難以形容的好笑。
「人口調查?」福莉達問道,「已經開始了?報紙和廣播說是四月二號開始呀。」
「這是,」這人輕蔑地說:「前期調查,收音機里解釋過的。」
「我可沒聽說。象這樣,晚上進行?」
「那麼,」這男人斜眼看著她說,「如果您希望我報告地區行政官員……」
「現在,現在,」希爾達姑姑不安地說,她天生膽小。「要我們向您報告嗎?那好,那好。」她轉身朝著福莉達氣咻咻地講了一串德語,最後,她告訴那個男人:「我侄女英語要說得好一些。」然後嚷嚷著走了出去。福莉達拉出了兩張椅子,坐在一張上面,用手拍打著圍裙,無表情地說:「我的名字叫福莉達·詹金斯,我是個入了籍的美國公民——」
「請等一等,」這人坐下,打開一個本子,把本子微微翹起,以免讓她看見,「首先,戶主是誰?」
十五分鐘以後,福莉達聲音微弱而清晰地談起了她的家族,她回答了關於兩個姑姑,四個表姐弟和一個開計程車的哥哥的提問。對於警察的這種所謂人口調查,人們基本上是持懷疑態度的,這甚至被認為是一種花招,當然,調查結果可想而知是靠不住的。她心裡擔憂的是她那兩個參加了某個組織的表兄弟——她感到額頭有點濕,又不敢擦——於是,當這個人調查完其他家庭成員,開始問起她的情況時,她才鬆了口氣。而這種鬆弛,使她沒能注意到官方已經對她產生了極大的好奇心,來人問起了她現在在哪兒工作,她到那兒多久了,她的工作都是些什麼,那所房子里有多少人,無論是常住的還是臨時的,她奉命做幾頓飯,她什麼時間工作,什麼時間下班?……
她說她空閑時間相當多,但具體是多少,得看情況來定。這個調查者皺著眉頭不滿意地說道,出於職業的原因,還得了解得更清楚些。具體地說空閑時間要看什麼而定呢?
「這要看她,」福莉達告訴他說,「她吃得不多,當她不吃飯的時候,我通常七點鐘離開,有時甚至還要早點兒。可她有時候也叫我兩點就離開,或者是早上,那麼那一天我就不再回去了。所以空閑很多。」
「經常這樣嗎?」
「經常,可能一星期有一天,可能一星期三天。」
「是固定的日子嗎?比如是星期二嗎?」
「哦,不,不是固定的,隨便哪天。」
「這樣有多久了?」
「一年多了,自從我到那兒工作以來。」
「最近的一次是什麼時候?」
福莉達皺皺眉,「我沒說謊,」她不滿地說。
「當然沒有。你怎麼會呢?最近一次逛什麼時候?」
「是星期五,上個星期五。」
「或許吐沙爾小姐讓你走,是因為她打算自己去某個地方,她打算外出而不需要你。」
「可能。她沒有說過。」
「在你離開之前,她出門了,還是準備出門?」
「不,都不是。」
「她是不是事先告訴你這事?也就是在放你假那天之前。」
「不,都是突然告訴我的。一般是在菲西先生打電話來以後不久。」
「菲西?」那人和藹可親地笑著說,「這個有趣的名字我可常有耳聞呀。我知道有個傢伙叫菲西,有點兒胖,雙下巴,雖然我認為不是他打電話給吐沙爾小姐的,是他嗎?有點兒胖,雙下巴?」
「我不知道,我從來沒見過他。我接電話時,他說,你告訴吐沙爾小姐,菲西先生要與她說話。我就叫了她來接電話。」
「不一會兒,她就告訴你,你可以休假了。」
「是的,先生。」
「太有趣了!」
福莉達同意地點點頭,這個人又問了她好幾個問題,象朋友而不象調查官員。然後他合上本子,站起來,拿起他的帽子離開了。他走出去以後,在街角的一家餐館旁,找到電話間,撥通電話後說:
「戴蒙監察長嗎?我是特卡姆·福克斯。有個不幸的消息。波爾頓公寓的門廳和電梯的職員瞞了你,一個名叫菲西的,也許可能不叫菲西的人,常常打電話給吐沙爾小姐,每星期一次到三次,這樣長達一年之久。這事需要作一次調查訪問。把他們集中一下怎麼樣?好的。我半小時以後就趕到。」
過午夜,在警察指揮所的九號地下室里,空氣中瀰漫著煙味,十幾個不同年齡,不同外貌,不同情緒的人們坐在大房子一端的一排木椅子上。四五個便衣警察,有的坐著,有的站著。戴蒙監察長靠在桌子邊上,藉以支撐他的重心。特卡姆·福克斯的頭髮不再像先前那樣光滑油亮,臉上的疤痕和眼鏡也不見了。他正在冷飲機前喝著冷飲。
剛才所作的調查訪問儘管沒用武力,在很多問題上還是很強硬的,但卻是完全無效果的。公寓的經理、副經理、守門人、大廳服務員、電梯工等等,所有的人都堅持說,他們從沒有見過或聽說過一個菲西先生,說吐沙爾小姐常來的客人,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都不想對警察隱瞞任何證據,說他們都要回家了云云。調查一直持續了兩個多小時。
戴蒙走到福克斯的那個角落。「我們最好還是讓他們走吧,」他咕噥著,「他們都在說謊。要麼是女佣人虛構出一個菲西先生,要麼就是吐沙爾小姐等女佣人離開了以後才準備出門的。你覺得怎麼樣。」
福克斯搖搖頭說:「你遺漏了一個問題,既然他們都上這兒來了,我們還是試一下的好。從某種意義上也許他們說的都是真話,包括那個女佣人。會不會有時他是菲西,有時他又不是菲西呢?」
戴蒙咕噥著:「你的意思是他裝著另一個來拜訪的人,是嗎?但我們已經——」
「不,誰能夠隨時進入這幢樓房,走上電梯,而根本不講他的名字呢?」
「我不是——哦,」戴蒙思考著說,「我明白了,如果他是在公寓內打電話,那麼只須用內線就行了——」
「對此我還不能肯定。他可以不那麼做。他完全可以從別的什麼地方打電話。如果你認為費點勁是有價值的,我們只需要從頂樓往下調查就行了。」
「根本費不了什麼勁。」戴蒙嘲笑地說,他走到桌子邊坐下,眼睛盯著一個疲倦的,衣著整潔而又有點過早禿頂的人說:
「沃爾尼先生,我想我們還沒談完。我想問一下關於你的房客的一些問題,你有多少房客?」
「九十三個,」這位經理毫不猶豫地回答。
「第十二層樓有多少人?那是頂樓嗎?」
「是的,有八個人。」
「他們的名字叫什麼?都幹什麼工作?」
「嗯,從南邊數過來有雷蒙德·伯里士夫婦,雷蒙德有一間房地產辦公室……。」
一個便衣警察坐在桌子那頭,拿著筆記本,在一個多小時里就記錄下了有關住在波爾頓公寓上面五層樓房客的厚厚的材料。但看起來其中沒有他們所想找的那個人,雖然也已經確定了三四個人作為進一步調查的對象。這工作就象在大海里撈針一樣,幹起來也很枯燥乏味。在場的大多數人都幹得厭煩起來,有的都處於半睡眠狀態了。特卡姆·福克斯突然「哈」地喊了一聲。
「哈什麼?」戴蒙不耐煩地問道。
「那個名字,皮斯卡斯太太。」
「這又怎麼了?」
「皮斯卡斯是拉丁語魚(菲西)的意思。」
「見鬼!真是這樣。」戴蒙轉身問經理:「她怎麼樣?」
沃爾尼先生詳細講了情況,哈麗特·皮斯卡斯夫人租了7D那套公寓,那是兩間帶洗澡間的房子。她住在城外的某個地方,經理也不知道具體在哪兒。她只是到紐約來旅行時,才使用這公寓。她平均一星期出現兩次,工作人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