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八章

洋基體育館矗立在夜色中,兩旁的側翼如同拱起的肩膀,在試圖躲避自身的燈光。米隆開進14號停車場,這裡是管理人員和球員的專用停車場,而此時此刻只停著3輛車。記者入口處值班的警衛說,梅耶母子在球場上等他。米隆走到看台底層,躍過擊球區旁邊的隔牆。體育場亮著燈,可是空無一人,米隆獨自站在球場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即使是在布朗克斯區,棒球場的味道仍然如此美妙。他轉向客隊球員休息區,掃視低層的包廂,找到了多年前他和弟弟所坐的位置,很多時候,人的記憶真是令人驚奇。他朝投球區走去,草叢被風吹動,發出輕微的呼呼聲,他在橡膠板上坐下,靜靜地等待著。這兒就是克魯的家,能給他帶來平和安靜的地方啊。

應該把克魯安葬在這兒,米隆想,克魯應該被安葬在投球區的下面。

米隆看著眼前數千個觀眾座位,空洞得如同死寂的眼睛,而空蕩蕩的體育場就像是沒有了靈魂的軀殼。白色的邊線有些模糊,接近於泥土的顏色,在明天的比賽開始之前,他們一定會重新畫過。

人們說棒球就像生活,對此米隆以前並不能理解,可是此刻低頭看著邊線是多麼相似啊,他不禁開始思索。善良與邪惡的界限與棒球場上的邊線是多麼相似啊,就像那細細的石灰線,隨著時間的流逝慢慢褪色,需要不停地翻畫過。如果球員們頻繁地在上面踩踏,這條線很快就會變得模糊污濁,以至於無法分析辨認,善良和邪惡也是如此交織纏繞在一起。

傑瑞德·梅耶的聲音打破了寧靜,「你在電話里說找到了我的姐姐?」

米隆凝視著球員休息區,「我說謊了。」他說。

傑瑞德走上水泥台階,蘇菲跟在身後,米隆站起來,傑瑞德還想說些什麼,可是他的母親伸出手搭在兒子的手臂上,阻止了他。他們繼續往前走,就像教練對替補席上的投手交代幾句話。

「你姐姐已經死了,」米隆說,「你們兩人都知道這個事實。」

他們並沒有停下腳步。

「她在一次酒後駕車造成的交通事故中喪生。」米隆接著說。

「也許吧。」蘇菲說。

米隆露出疑惑的表情,「也許?」

「也許她被撞死了,也許沒有,」蘇菲繼續說,「克魯·海德和比利·李·帕慕斯不是醫生,他們只是愚蠢荒唐的運動員,露西也許只是受了傷,她可能還活著,醫生說不定能夠救活她。」

米隆點點頭,「我想也有這種可能性。」

「繼續,」蘇菲說,「我想聽聽你有什麼話要說。」

「無論你女兒的實際情況如何,克魯和比利·李相信她已經死了。克魯嚇壞了,酒後駕車的指控已經夠嚴重了,更何況車禍導致他人死亡,在這樣的罪行面前無人可以倖免,無論你能夠投出多麼美妙的曲線球。他和比利·李驚慌失措,我並不知道當時的具體情況如何,相信索亞·威爾斯可以告訴我們。我的猜測是,他們把屍體藏了起來,那是一條安靜的公路沒錯,但他們也並沒有足夠的時間在警察和救護車到來之前埋葬露西,所以他們當時可能只是把她藏在了路邊的灌木叢里,等一切平息之後,再回來埋葬她。我說過,我並不清楚細節,我想細節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克魯和比利·李處理了露西的屍體。」

傑瑞德走到米隆面前,「你無法證明這些。」

米隆沒有理會,目光仍然注視著傑瑞德的母親。「很多年過去了,露西已經灰飛煙滅,可是她一直駐留在克魯·海德和比利·李的心裡。也許我的分析有些過頭,也許我對他們太過寬容了,可是我想那一晚發生的事情影響了他們的後半生,決定了他們的自毀傾向。吸毒……」

「你確實太寬容了。」蘇菲說。

米隆靜靜聽著。

「你不要高估了他們,以為他們還有良心,」蘇菲繼續說,「他們都只是一文不值的人渣。」

「也許你說的是對的,我不應該分析他們的心理,不過我想這並不是很重要。克魯和比利·李親手為自己搭建了墳墓,可是他們的悲劇還是完全不能與你的家人所承受的痛苦相比,你說過未知對心靈的折磨有多麼可怕,你說過這種折磨每天都糾纏著你。我想,在發現露西已死,而且被那樣草草埋葬之後,這種痛苦的折磨依然存在。」

蘇菲高高地昂著頭,沒有絲毫畏縮,「你知道我最終是怎樣知道我女兒的命運的嗎?」

「索亞·威爾斯告訴你的,」米隆說,「實現美好的威爾斯準則,第8條:『對朋友坦白一件事——一件不光彩的事,一件你不想讓任何人知道的事,會令你感覺好受些。你會看到,你仍然值得別人去愛。』索亞是羅克韋爾的戒毒諮詢師,比利·李曾經在那裡接受戒毒治療。我猜測,索亞在一次戒毒諮詢中讓比利·李說出了這件事,也許是在他神志不清的時候。他按照治療師的要求去做,坦白了自己所能想到的最糟糕的事,說出了改變自己生活軌跡的那一時刻。突然之間,索亞看到了讓自己離開羅克韋爾走到鎂光燈下的門票,通過富有的梅耶家族,梅耶軟體公司的老闆,飛黃騰達。於是,他去找你和你的丈夫,將他聽到的情況全部告訴了你們。」

傑瑞德又說了一遍,「你沒有證據。」

蘇菲再次做手勢讓他安靜,「繼續,米隆,」她說,「接著發生了什麼事?」

「得到這條新線索後,你找到了露西的屍體。我不知道你是找私人偵探秘密幫忙,還是利用你的金錢和影響力令當局對此保持沉默,鑒於你的地位和身份,要做到這點並不難。」

「我明白了,」蘇菲說,「可是你所說的這一切都是事實,我為什麼要保持沉默呢?為什麼不起訴克魯和比利·李呢?」

「因為你不能起訴。」米隆說。

「為什麼?」

「屍體已經被埋了12年之久,找不出任何其他證據,那輛車也早就不在了,同樣找不到證據,警方的報告上寫明,酒精測試顯示克魯沒有喝酒。所以,你有什麼證據?一個毒癮發作後接受治療的毒蟲的胡言亂語?比利·李對索亞·威爾斯的坦白不會被採信,就算能夠被採信,那又怎麼樣呢?他關於賄賂警察的證詞完全就是道聽途說,因為事情發生的時候,他根本就不在場。這些你都很清楚,不是嗎?」

蘇菲沒有回答。

「這就意味著正義只能由你自己來伸張,你和加里必須為女兒報仇。」米隆停頓一下,看著傑瑞德,又回頭看著蘇菲,「你對我說過,你寧願用希望來填補空洞。」蘇菲點點頭,「是的。」

「當希望玻滅的時候——發現女兒的屍體摧毀了你所有曾經的希望,你和你的丈夫心靈上的空洞仍然需要填補。」

「是的。」

「於是你用復仇來填滿這個空洞。」

蘇菲盯著米隆的雙眼,「你在責怪我們嗎,米隆?」

米隨有說話。

「那個徇私舞弊的治安官即將死於癌症,」蘇菲說,「我無需對他下手。另一個警察,哦,就像你的朋友溫證明的那樣,金錢就是影響力,聯邦調查局的人按照我們的要求給他布置了一個陷阱,他乖乖地上鉤了,是的,我粉碎了他的生活,真是讓人開心。」

「可是你最想傷害的人是克魯。」米隆說。

「不,不是傷害,我想徹底地毀滅他。」

「但是他已經夠落魄了,」米隆說,「為了徹底毀滅他,你必須先給他一些希望,就像你和你的丈夫多年前抱有希望一樣。給他一個希望,然後狠狠奪走,沒有什麼比希望破滅給人帶來的傷害更大,這一點,你們比誰都清楚。於是,你們買下紐約洋基隊,你們付了很髙的價錢,可是那又怎麼樣?你們有的是錢,你們不在乎。然而,交易達成之後不久,加里死了。」

「他死於心痛,」蘇菲打斷米隆的話,她仍然高昂著頭,米隆第一次在她的臉上看到了一滴淚珠。「多年的心痛。」

「儘管沒有了加里,你還是決定仍然推行你們的計畫。」

「是的。」

「你只關心一件事情:把克魯攥在你的手心裡。把他交換過來是一個愚蠢的主意,每個人都這麼認為,尤其令人奇怪的是,這個決定是由從來不干涉其他球隊事項的老闆做出的,可是,你要克魯進入你的球隊,這就是你買下洋基隊唯一的目的,給克魯一個最後的機會。出乎意料的是,克魯竟然十分配合,他開始糾正自己的種種惡習,遠離毒品酒精,他變得頭腦清晰,投球更是表現出色,心情也前所未有地放鬆愉快。你把他擺弄在手心裡。然後,你終於握緊拳頭。」

傑瑞德伸手摟住母親的肩膀,把她拉近身邊。

「我不知道後來發生的事情,哪些在前,哪些在後。」米隆繼續說,「你寄給克魯一張電腦磁碟,和寄給我的那張是一樣的,邦妮告訴我了。邦妮還說你敲詐他,當然是匿名敲詐,這可以解釋那不知去向的20萬美元現金。你讓她生活在恐懼之中,邦妮提出離婚,也在無意之中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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