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八章

俱樂部。

更準確地說,是溪流湖泊鄉村俱樂部,儘管這裡沒有溪流,也沒有湖泊,也不在鄉村,不過這裡可以確定無疑地就是個俱樂部。當米隆的車子開上斜坡車道時,俱樂部的白色羅馬柱高高聳立,孩提時代的記憶像閃爍不停的霓虹燈一樣躍入腦海,一幕幕曾經在這裡目睹的情景不斷地閃回在眼前,只是並非都是令人偷快的畫面。

俱樂部是暴發戶的縮影,米隆富有的猶太同胞們證明,他們可以和其他外族人一樣庸俗,一樣排外。青春不再的婦人們坐在游泳池邊,皮膚已經晒成永不消退的茶色,豐滿的胸脯上長滿了雀斑,她們的頭髮被冒牌的法國理髮師打理成得如同不能沾水的冷凍光纖。米隆想,她們睡覺的時候也必須抬著頭,以免損壞了這些猶如威尼斯玻璃的珍貴髮型。由於過度地進行隆鼻、抽脂、除皺等手術,她們的兩隻耳朵幾乎已經在腦後連在了一起,整體效果呈現出一種怪異的性感,就像《明斯特一家》中飾演吸血鬼的伊馮娜·德·卡羅爾。從表面上看,與歲月抗爭不休的女人們取得了勝利,可是,米隆不知道這是否可以稱得上是物極必反,在餐廳耀眼的光線下,那些疤痕無處藏身,女人們的―也赤裸裸地展現在外。

俱樂部里,男女分開活動,女人們熱火朝天地打麻將,男人們則安靜地叼著雪茄打撲克牌,女人們還有特別的高爾夫球時間,以免打擾家中經濟來源,即他們的丈夫們寶貴的休閑時光。俱樂部也有網球,有些夫婦會組成雙打互相對抗,不過看起來這個運動更像是時尚而不是健身活動,只是為了給大家一個穿運動服的借口,這些運動服的與眾不同之處是它們往往沒有沾過哪怕一滴汗水。在這裡,你可以看到男人的烤肉架和女人的休息室,用金葉記錄著髙爾夫冠軍的橡木板——有個男人連續7年獲得優勝,只是現在已經過世——寬敞的更衣室里擺放著按摩床,洗手間的梳子浸泡在酒精里,一個吧台供應精緻泡菜,地毯上有蹭腳板,創建者標牌上寫著祖孫三代的名字。餐廳里的移民僱工都被親切地直呼其名,他們努力微笑著,時刻準備提供服務。

令米隆感到吃驚的是,俱樂部居然有和自己年齡差不多的會員,那些曾經嘲笑母親們無所事事的女孩們,如今也放棄了自己的事業,一邊「撫養」孩子 。他們在俱樂部吃午飯,以便不停互相攀比,直至彼此厭倦。和米隆差不多年紀的男人們留著長發,指甲修剪的整整齊齊,飲食豐盛,衣著考究,悠閑地打著手機,隨意地向同事許諾。他們的孩子也在這兒,黑眼睛的小朋友們在俱樂部里走來走去,手裡拿著遊戲機貨隨身聽,儼然一副國王做派。

所有的談話都無一例外地空洞乏味,這著實另米隆鬱悶。米隆還小的時候,祖父們很清閑,從不過多地找人交談,只是出牌,抓牌,偶爾聊幾句當地的運動比賽;祖母們彼此詢問,拿自己的孫兒和別人作比較,尋找對方的弱點,並藉機宣揚自己後代的光榮事迹,沒有人真正認真地在聽,大家都在準備著下一波的進攻和反擊。家族自豪感和表現自我價值、爭強好勝的慾望混合在一起,令人難以分辨。

正如米隆預料的,俱樂部主餐廳的裝飾風格浮華誇張,綠色的地毯,燈芯絨休閑服似的窗帘,寬大的桃花心木圓桌上鋪著金色桌布餐桌中心的裝飾花束插成高高一堆,完全玻壞了整個的平衡感,就像自助餐桌上無序擺放的碟子。米隆還記得小的時候,曾經在這裡參加過一個以運動為視的似禮:自動點唱機、海報、錦旗、威孚球網、練習投籃用的籃筐,一群13歲的男孩纏著一個繪畫愛好者,要求他畫一幅與運動有關的漫畫一一除了辦電視節目的律師之外,13歲的男孩是上帝創造的最讓人討厭的東西——還有婚慶樂隊演奏助興,體重超標的主唱為男孩們分發裝在皮袋子里的銀幣,皮袋子上印著樂隊的電話號碼。

然而,這番景象,這些回憶碎片,一閃而過,而且十分粗略,米隆知道,他的記憶已經被這個地方搞得一團糟糕——懷舊與嘲諷混雜在一起,可是他依然記得兒時在這裡舉行家庭聚會的情景。他的夾式領帶歪斜在一邊,媽媽派他去男士棋牌室找祖父——祖父是這個家不容置疑的家長,棋牌室里雪茄煙無瀰漫,祖父用一個有力的擁抱來歡迎他,他那些壞脾氣的牌友們,穿著過於緊身的艷麗高爾夫球衫,不過並沒有因為受到打擾而發怒,因為很快他們的孫子們也會來找他們,遊戲參與者隨之一個個減少。

這些輕易就被拆散牌局的人們,都是來自俄羅斯、波蘭、烏克蘭或其他猶太戰區的第一代移民他們在逃亡浪潮中來到美洲大陸——逃離過去,逃離貧困,逃離恐懼一一隻是逃得遠了一些。然而,在香檳、珠寶、華麗服裝的下面,他們就像勇猛的母熊,為了保護幼熊不惜一切代價,而女人們堅毅的目光仍然眺望著遠方的屠殺,心裡充滿疑慮,總是想像著最糟糕的情況,隨時準備挺身而出,為自己的孩子們擋風遮雨。

米隆的父親正坐在午餐室里的一張仿皮轉椅上,在嘈雜的人群中,就像是一位騎駱駝的伊斯蘭學者。爸爸從來不屬於這裡,他不打高爾夫球,不打網球,不打牌,不游泳,不吹牛,也不談論股票。此時此刻他仍然是一副工作時的打扮:―條炭灰色的家常褲,一雙便鞋,白色的西裝襯衫內套著白色的無袖背心。他的眼睛黝黑,皮膚呈淺橄欖色,鼻子高髙地伸出,像一隻等待與人相握的手。

有趣的是,爸爸並不是這個俱樂部的成員,只是爸爸的父母曾經是這個俱樂部的資深會員,準確地說,祖父——92歲的准植物人,他那原本豐裕富足的生活,被阿茲海默症逐漸蠶食成了毫無意義的片段——然是這個俱樂部的會員。爸爸討厭這個地方,可是他想為祖父保留會員資格,這就意味著每隔一段時間就必須到這一次,爸爸將其視為不得不付出的小小代價。

爸爸看到了米隆,他站起身,動作比平常稍微遲緩了一些,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擊中了米隆:一個新的循環又開始了。爸爸已經到了當初爺爺的年紀,成了他們曾經取笑的老人了,他那墨黑色的頭髮如今已經變成了稀薄的灰色。這個發現令米隆十分難受。

「我在這兒!」爸爸喊道,儘管米隆已經看到他。米隆在正在用餐的人群之間穿行,他們多數都是一邊吃飯一邊閑聊的女人,豐潤光澤的嘴角還沾著少許色拉,水杯上則留下了她們粉紅色的唇印。他們打量著米隆,吸引他們目光的理由大約有三點:年齡不滿40,男性,沒帶婚戒。她們心裡在他是否適合做未來的女婿。這些女人總是時刻注意著周圍發生的一切,儘管不一定都是為自己的女兒前途考慮,猶太長舌婦其實就在你身邊。

米隆擁抱父親,像以往那樣親吻父親的臉頰。父親的臉頰仍然有著熟悉的令人舒適的粗糙感,只是皮膚已經漸漸鬆弛,陳年的氣味在空氣中飄蕩,就像冬天裡的熱巧克力一樣令人心曠神怡。爸爸也擁抱米隆,微微鬆開手臂,接著又給米隆一個擁抱,沒有人注意到他們,類似的動作在這裡十分平常。

兩個男人坐下來,紙質餐具墊上印著的是髙爾夫球場18洞的俯瞰圖,中間有一個字體華麗的B,只是俱樂部的標誌。爸爸拿起一根略顯粗短的綠色鉛筆——髙爾夫記分筆——開始點菜。30年了,這裡的菜單從沒改變,小時候米隆總是點基督山三明治或魯賓三明治,今天他點的是熏鮭魚乳酪百吉餅,爸爸拿鉛筆記了下來。

「怎麼樣,」爸爸開口說,「回來還習慣嗎?」

「是啊,挺好的。」

「埃斯波蘭薩的事情真是糟糕。」

「她沒有殺人。」

爸爸點點頭,說:「你媽媽告訴我,你被法院了。」

「是的,可是我一無所知。」

「聽克萊拉姨媽的,她是個聰明的女人,一直都是。即使是在學校的時候,克萊拉也是班上最聰明的女孩。」

「我會的。」

服務員走過來,爸爸把菜單遞給服務員,然後轉過身來看著米隆,聳聳肩,「這個月就快結束了,」爸爸說,「30號之前我們必須用完爺爺的最低消費,我不想浪費錢。」

「這兒挺不錯的。」

爸爸做個鬼臉,表示不能同意。他抓起一片麵包,抹上奶油,然後又放在一邊,換了一下坐姿。米隆看著爸爸,知道他有話要說。

「你和傑西卡分手了?」

米隆和傑西卡交往的這麼多年,爸爸從來不過問他們的關係,除了一些禮貌性的問題,這就是爸爸的風格。他會問傑西卡近況如何,在做什麼,下一本書什麼時候出版,爸爸總是禮貌、友好、熱情地對待傑西卡,可是從來沒有問過米隆對傑西卡的感覺。媽媽對於這件事情的態度則十分清楚:傑西卡配不上他的兒子。不過,有誰能配得上媽媽的寶貝兒子呢?爸爸就像是一個優秀的新聞評論員,提出問題,但卻不讓觀眾看出他自己對事件的真正態度。

「我想是分手了。」

「因為——」爸爸停頓一下,目光移往別處,又移回米隆身上,「因為布蘭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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