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

坦率地講,洋基體育館坐落在布朗克斯區一個日漸衰敗的髒亂地帶,但這並不重要。每當米隆看到這座聲名顯赫的體育建築,內心就不由自主地涌動一種朝聖般的心情。記憶的海水潮起潮落,回憶片段不停閃現,他彷彿看到了自己的童年,一個小男孩站在擁擠的看台上,拉著爸爸寬大的手,抬頭看著他慈祥的面容,比賽前的興奮和期待讓小男孩的全身每個部位都興奮不已。米隆還記得,5歲的時候,爸爸曾經接到一個場內飛來的棒球,當時的情景還歷歷在目——白色生牛皮小球划出一道曲線,觀眾紛紛站立,爸爸把手臂伸展到不可思議的高度,隨著一聲悅耳的「啪」,球被牢牢地握在手掌里。爸爸後來把戰利品交給了兒子,一臉的溫暖光輝。米隆至今仍然保留著那個球,放在父母家的地下室,白色棒球現在已經變成了褐色。

在所有的球類運動中,籃球是米隆的選擇,說到電視轉播,他最喜歡看的是美式足球。網球那是王子們的運動,髙爾夫是君主們的享受,而棒球則總是充滿神奇的魔力。儘管幼年的記憶已經日漸模糊,可是幾乎每個男孩都記得第一次看職業棒球比賽的情景,米隆甚至能記得比賽的分數,誰擊出了全壘打,誰是投手。不過,米隆最清晰的記憶還是來自於父親,他的須後水散發出的清香和球上各種各樣的氣味,包括剛整理過的草皮,夏日的空氣,熱狗和不再新鮮的爆米花,濺落一地的啤酒,油亮的手套和棒球,混雜在一起。

米隆現在還記得那場比賽的客隊;記得雅茲投出地滾球讓皮特羅瑟利熱身;記得觀眾們善意地取笑法蘭克·霍華德新拍的雀巢咖啡的廣告;記得球員們到達二壘後奮力朝三壘奔跑的情景;記得弟弟不停地做著各種統計,認真地研究球員陣容,就像猶太拉比研究法典;記得自己的手裡緊緊攥著棒球卡片;記得那是一個寧靜祥和的夏日午後,媽媽多數時間並不是在看比賽,而是在專心曬日光浴;還記得爸爸給他買了一面客隊的隊旗,後來這面旗子還被鄭重其事地掛在卧室牆上,隆重程度堪與塞爾迪克隊在老波士頓花園體育館的升旗儀式;記得替補席上的球員是那麼放鬆,嘴裡咀嚼著什麼,臉頰上鼓出一塊;記得他對客隊的超級球星們又愛又恨的感情;記得看棒球比賽時那純粹的快樂;也記得他對那根球棒的仰慕,彷彿它來自於霍納斯·瓦格納 的衣帽櫃。

哪個男孩不是懷揣夢想,希望有一天能夠成為棒球聯賽的職業球員,直到他們初次經歷訓練營或生活中的其他洵汰方式,明白世界有時免會令他們失望?哪個男孩不是只要老師許可,就一定會戴著少年聯賽的棒球帽去上學,帽檐高高揚起,裡面還插著一張自己最喜愛的棒球卡片,吃飯的時候也不捨得摘下來,睡覺的時候也一定放在床頭桌上?哪個男孩不記得,周末或者寶貴的夏日傍晚,爸爸下班回家,脫下工作服,穿上一件總是太小的T恤,拿起棒球手套,父子一起走到後院,在最後一抹夕陽餘暉消失前玩接球遊戲?哪個男孩不是帶著充滿敬畏的眼神看看爸爸,飲佩他投球多麼有力,擊球有多遠——無論他的父親多麼缺乏運動細胞,在那個時刻,孩子眼裡的爸爸就是一個擁有不可思議的本領和力量的人。

只有棒球才擁有這樣的魔力。

紐約洋基隊的現任大老闆是蘇菲·梅耶,大約1年前,她和她的丈夫加里從長期不受歡迎的文森·利弗頓手裡買下了這支球隊,此舉震驚了整個棒球界,很多球迷拍手稱快。文森·利弗頓是出版界巨頭,與球迷的關係可以說是愛恨交織(以恨為主);而梅耶夫婦是靠電腦軟體發家的科技新貴,他們承諾用更加寬鬆的方式管理球隊。在布朗克斯長大的加里·梅耶,發誓要重現米克爾和迪馬喬 時代的輝煌,這無疑讓廣大球迷興奮萬分。

然而,悲劇很快降臨,在交易完成之前兩周,加里·梅耶死於心臟病突發。不過,在梅耶夫婦的軟體事業中,一向與丈夫平起平坐甚至更加強勢的蘇菲·梅耶決定完成這次收購,並蠃得了大眾的同情和支持。可是,將蘇菲與大眾聯繫在一起的,一直都是加里和他的紐約本地人身份,而蘇菲來自美國中西部地區,喜歡打獵,再加上數學天才的背景,這引起了紐約人本能的排斥和懷疑,總覺得她是個怪人。

買下紐約洋基隊後不久,蘇菲的兒子傑瑞德·梅耶,儘管毫無棒球相關經驗,卻被任命為協同總經理,大眾於是紛紛表示不滿。接著,他迅速地完成了一項交易,以幾個洋基隊預備球員為代價,賭克魯·海德最後的一兩年的好時光。球迷開始抱怨連天,但蘇菲態度堅決。蘇菲希望立即在布朗克斯拿下一個總冠軍,交換克魯就是實現目的的手段,但球迷對此持懷疑態度。

克魯來到洋基隊的第一個月表現十分出色,快速投球回到了90英里以上的水平,曲線球完美,猶如有遙控器指揮,每一次出場,他的表現都在不斷進步,洋基隊的積分排在聯盟第一,球迷的怨氣暫時平息了。到了後來,悲痛欲絕的米隆沒有精神關心克魯,他可以想像,克魯葯檢呈陽性的結果,給梅耶家族帶來多麼巨大的打擊。

米隆立即被帶到了蘇菲·梅耶的辦公室,蘇菲和傑瑞德站起來迎接他。蘇菲·梅耶54歲上下,外貌可以用「俊朗」兩字來形容還比較貼切,灰白色的頭髮乾淨整潔,脊背挺得筆直,握手有力,手臂呈茶色,眨動的眼睛帶著一絲頑皮和狡黠。傑瑞德25歲左右,頭髮右分,沒什麼特別的造型,戴著金屬框架眼鏡,穿一件藍色夾克,打著圓點花紋的領結,正是喬治·威爾 筆下的年輕人形象。

辦公室的裝飾很簡單,也許這只是一個錯覺,因為牆上掛著的駝鹿吸引了人們絕大部分的注意力。事實上,那是一頭死駝鹿,活著的駝鹿要想掛到牆上實在困難。獨特的裝潢風格,米隆忍住不做鬼臉,但還是很想模仿達德利·莫爾在《闊少爺》中的語調說:「你一定很討厭這頭駝鹿。」但他終究還是控制住自己的衝動,隨著年齡的增長,人也變得更成熟了。

米隆與傑瑞德握手,然後轉頭看著蘇菲·梅耶。蘇菲張嘴就是一句責問:「你究竟上哪兒去了,米隆?」

「對不起,你說什麼?」

蘇菲指著一張椅子,「坐下。」

那語氣好像米隆是一條狗似的,但米隆還是坐下來了。傑瑞德也乖乖坐下,蘇菲燃站著,對米隆怒目而視。

「昨天在法庭上,他們說你去了加勒比海。」她接著說。

米隆含糊地哼了一聲。

「你去哪兒了?」

「出去了。」

「出去了?」

「是的。」

蘇菲看著自己的兒子,然後又轉向米隆,問:「去了多久?」

「三個星期。」

「可是迪亞茲小姐告訴我,你在城裡。」

米隆沒有說話。

蘇菲·梅耶雙手握拳,身體壓向米隆,「她為什麼要對我那麼說,米隆?」

「因為她不知道我在什麼地方。」

「換句話說,她對我說謊了。」

米隆沒有回答。

「那麼,你去哪了?」蘇菲追問。

「出國了。」

「去加勒比海?」

「是的。」

「你沒有告訴任何人?」

米隆變換一個姿勢,想找到一個突破口以贏得一點主動。「我不想無禮,」他說,「可是我不認為我的去向和你有什麼關係。」

「你看不出?」蘇菲犀利地冷笑一聲,她看看兒子,意思是「你相信這個傢伙嗎?」接著,她的眼神重新投射在米隆身上,說:「我本來很依賴你。」

米隆沒有說話。

「我買下這支球隊,但不想過多地干涉球隊的管理經營。我熟悉軟體和電腦,也了解商業,但我確實不是很了解棒球。可是我做了一個決定,我想要克魯·海德,我有一種感覺,覺得他身上還存在能量,於是我決定把他交換過來——用三個前途光明的新秀,換一正走下坡路的過氣球星。我懷疑人們對於這個交換的擔憂,於是我去找你,米隆,你還記得嗎?」

「記得。」

「而你向我保證,克魯會完全戒斷毒品。」

「錯了,」米隆說,「我說的是他想完全戒斷毒品。」

「想,會……這是什麼,語義課嗎?」

「魯是我的客戶,」米隆說,「關心他的利益是我的工作。」

「那你就可以完全不顧及我的利益?」

「我不是這個意思。」

「完全不顧誠實和道德?這就是你的工作方式嗎?」

「這不是事實。沒錯,我是想實現這筆交易……」

「你非常想。」蘇菲糾正他。

「好吧,我們非常想。但我從來沒有向你保證過他會戒斷,因為這不是我或任何人可以保證的。我只能向你保證我們會儘力,我們還把這件事情列為交易的一部分,我還給予你隨時對他進行葯檢的權力。」

「你給我這個權力?那是我要求的!而你極力阻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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