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就像羅密歐與朱麗葉

皇家艾伯特動物園的園長暨主管愛德華·本頓先生的家,就在動物園的庭院里。

它位於圍牆的西北角附近,離貝斯沃特路主人口的大鐵柵欄不遠。圍起的高高樹蘺隔開了動物園的主場地,後方站立著幾棵栗子樹。樹蘺裡面,是一片修剪過的草坪,通向一棟可愛的黑白相間的房子,它有平緩下降的斜屋頂,以及窗戶下面明亮的花床。整棟房子沐浴在下午的陽光中,除了偶爾飄過來的一點點噪音,你簡直想像不到自己的置身之處與動物園會有一絲半點的關係。

現在是下午兩點半,一小隊人馬剛剛踏進標有「私人住宅,不得擅人」牌子的大門,正在通往房屋的草坪上費勁地走著。打頭的是管理員的頭兒安格斯·麥克塔維什,他是個胖子,就像克倫威爾 一樣,鼻子旁邊有顆痣。跟在他身後的是馬奇·帕利澤和凱里·昆特,邁克·帕森就在他們一側,另一側是另一位管理員。每個人都氣喘吁吁的,年輕人正揮舞著手裡的公文包。

「我已經說第十次了,」昆特先生請求道,「請你讓我解釋!」

管理員負責人麥克塔維什轉過身來。

「你是要解釋,」他說,「向本頓先生解釋。」

「但我已說過我願意賠償損失!我願意賠雙倍的錢!畢竟,損失很大嗎?」

管理員麥克塔維什想了想。

「我覺得,」他回答說,「沒有邁克所說的那麼多。但不可否認的是,你確實在爬蟲類館裡打破了一個玻璃展櫃——」

「兩個。」邁克·帕森說。

昆特先生停下來,聳了聳肩膀。他指著邁克,「我警告你,麥克塔維什先生,」他說,「在我再發脾氣之前,你最好讓這個凸眼睛的侏儒離我遠點兒。我已經把他扔到一個柜子上去了——」

「兩個。」邁克說。

「不對!」馬奇·帕利澤叫道,「你不要煩昆特先生!」

人的心理真是讓人難以理解。

如此突然的反擊,從一個預料之外的角落裡發出,讓凱里·昆特回望的眼神充滿驚奇。馬奇·帕利澤立刻意識到了先前不恰當的表現,緊緊閉上嘴唇。直到安格斯·麥克塔維什按響了那棟房子的門鈴,她都沒有再說一句話。

一個穿著圍裙的,淺色頭髮的姑娘開了門,手裡正拿著一塊抹布。在她的身後,一間寬闊但冷冰冰的大廳展現在他們面前,一個嗡嗡作響的真空吸塵器讓大廳有了一點生氣,推動它的是一個戴著軟帽、穿著圍裙的女僕。

用「女孩」來描述接待他們的這位女士可能並不恰當,她大約三十五六歲,可能還要更大一點。但在這個年紀,臉和肢體雖然成熟,她卻有種年輕人的活力,以及親切友好的態度,兩相混合,使她看上去年輕許多。她藍色的眼睛微笑地看著他們,臉上沒有一絲表情紋,也沒有不愉快的跡象。她出現在門廊組成的畫框里,兩邊是小塊窗戶和色彩鮮艷的花床,看上去適得其所。

然而——

若他們自己不是那麼心事重重的話,可能就會注意到一些別的事情。那女孩兒的思緒被擔憂填滿了。只是一樁煩心事,而且剛剛發生;門鈴的每一次響聲都彷彿刺穿、擊打著她的心臟,讓她把心提到嗓子眼。不過這些都是他們之後才知道的。

「什麼事?」她問。

麥克塔維什向她問好。

「我們無意打擾,路易絲小姐,」他帶著道歉的口吻說,「但如果方便的話,我們想要見見您父親。」

「對不起,」路易絲·本頓說,「爸爸不在這兒,他去見鐵路公司的人了。他……有什麼特別的事嗎?」

她回答的聲音顯得極為煩惱,以至於邁克、麥克塔維什和凱里·昆特同時開始說話——說她的迷惑是可以理解的。吸塵器的嗡嗡聲,在它一前一後移動的過程中高低起伏,使氣氛變得更加怪異。當路易絲·本頓叫女僕把它關掉時,噪音的突然中止讓邁克·帕森意識到自己正在大喊大叫。

「那隻大蜥蜴,」他說——凱里·昆特疑惑地轉過身來,直到他意識到邁克指的就是美洲蜥蜴科——「那隻大撕蜴正要去咬那位大塊頭紳士。相信我,那是真的!結果大毒蜥也出來了,於是這兩隻醜陋的野獸就開始互咬,這樣我們才用網子罩住了它們。」

路易絲·本頓皺了皺眉。她的嘴唇透出一點笑意,只有那雙藍眼睛還露出煩惱的神色。

「那麼,也就是說,」她問道,「並沒有任何人受傷嘍?」

「除了我,小姐。哦,不是。不是除了我!」本頓小姐安慰他:「是的,邁克,當然。我的意思是……」

「還不是因為他,」邁克用手指戳著凱里·昆特的肋骨附近,「我差點就被玻璃割成一塊一塊的,大塊頭紳士也險些被咬得全身是傷。我不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小姐。但我很想知道這兩人在幹什麼,還有他們的職業是什麼。斷頭台!」邁克說,「酷刑屋!把人鋸成兩半!」

「把人鋸成兩半?」

凱里·昆特可不能再保持沉默了。

「我們是職業魔術師,真討厭!」他說,「我叫昆特,這位年輕女士是馬奇·帕利澤小姐!」路易絲·本頓回瞪著他。

「昆特!」她喃喃說道,「帕利澤!你們不會是跟……?」

「我們當然會!我們兩個家族擁有各自的劇院已經超過七十年了。難道你沒聽說過皮卡迪利的昆特迷宮嗎?還有聖馬丁大道上的帕利澤幻想晚會?」

長長的沉默。

在那兒的每個人都聽過這兩個名字。他們是如此知名,在有想像力的頭腦里,他們創造了維多利亞和愛德華時代整個倫敦城的幻景、皮卡迪利閃亮的大禮帽和公園裡流動的車廂:誰沒去過昆特迷宮或帕利澤幻想晚會,他就不曾有過完整的上流社會生活。他們印證了人們的情感和記憶;也帶回了一去不復返的黃金時代,那時候——真讓人難以置信——甚至連邁克·帕森都還年輕。

路易絲·本頓的反應多少顯得有些不合時宜。

「哦,我知道!」她大聲說道,並且扯下身上的圍裙,連同手裡的抹布一起扔到前門後方看不見的角落裡。色彩暈上了她的臉頰,改善了之前蠟般的蒼白。

「我能記起的童年時代最可愛的時光,」她接著說,「就是他們帶我去聖托馬斯大廳看尤金·昆特的表演。」

「那是我的父親。」凱裡帶著明顯的謙遜態度說。

路易絲急忙轉過來:「當然,還有,」她笑著說,「另一位——他的名字是——?」

「桑德羅斯·帕利澤,」馬奇回答,明顯有些惱怒了,「我的父親。」

「是的,當然!但這還沒完。說到我的父親,實際上我的父親認識尤金·昆特。很多很多年以前,他當時正構建著某個魔術,爸爸給過他一些關於爬蟲方面的專業建議……」

凱里·昆特打了個響指。

「等一下!」他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麼,說,「你說你父親叫什麼來著?」

「本頓,愛德華·本頓。」

「高個兒?淺色頭髮?很愛笑的?」

路易絲·本頓臉上的生氣很意外地忽然消失了。

「這些年他頭上沒剩下多少頭髮了,」她回答,努力想要表現得輕鬆些,「而且——嗯,他應該再多笑一些的。他已經在這個地方工作二十年了,當園長就當了十四年。」路易絲猶豫了一下。她收回了一些之前擔憂的態度,就好像突然關上了一扇門。她打量著面前的兩位客人,「但是——請原諒!——你們說你們也是魔術師?」

凱里鞠了一躬。

(私底下,馬奇覺得這是一個男人所能做出的最愚蠢的動作。除去他那一臉胡茬兒不談,那個彎腰的姿勢一點也不帥氣;而路易絲·本頓正用端莊卻饒有興味的態度打量著他。凱里明顯對此一無所知,馬奇可不是。)

「我的意思是——冒昧問問,」路易絲詢問道,「這兩家劇院不是都已關閉很多年了嗎?我前兩天才剛經過聖托馬斯大廳,當時我還在想,它看上去多麼孤獨而殘破啊。」

馬奇用清晰的聲音開口說道:「昆特先生,」說到對方的名字時,她刻意加上了仇恨的語氣,「已經打算在一星期後重開聖托馬斯大廳了。」

路易絲嚇了一跳:「嘿!你說真的?」

「而帕利澤小姐,」凱里說,「正打算開始自第一次世界大戰以來的首個幻想晚會系列表演,就在一個多月之後,」他的聲音變得越來越響,「不管她怎麼對你說,我要復興『昆特迷宮』,絕不是為了針對她或是要與她競爭。」

「不是嗎,昆特先生?」馬奇說,「不是?」

「不是!我這麼做是因為我們家族現在的大家長,我的叔祖父已經八十一歲了,除了料理好自己,他無法再處理任何事情。所以他把這個天殺的工作交給了我,但我一點兒也不想!我希望幻想晚會徹底打敗我的表演!我希望他們把我趕出魔術界!我希望……噢,天哪!」

路易絲·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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