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中秋聚首、三宗一統之後,日饞的一眾首領就開始著手,為應付傀儡邪術做準備,這兩年中,不論梁辛在不在中土,不論曲青石等人境遇多麼危險急迫,日饞對同門同道接種、煉化「天梯」的動作都不曾停止。
天梯木經過木舉人點化,會變作青木神將。「神將」之中,帶有主人變成傀儡前的一份元神,當「神將」被殺,元神會返回到主人身體。
這道元神是「清醒」的,回到傀儡體內時,能喚起此人的一線清明。
「慈悲弓」專殺邪魂,趁著短暫清醒引弓一射,就能誅殺草木妖魂,屆時修士能徹底恢複神智不說,還能得到一身雄厚的草木妖魂。
曲青石早就點明過此事,長春天的「天梯煉化」之術,與草原慈悲弓結合一起,就是破解傀儡邪術的辦法。
到梁辛從仙界歸來時,日饞門下和苦乃山妖族,幾乎都已經有了自己的「天梯木」,在戰前長春天也特意抽空,替大小活佛煉成了天梯。所有的天梯,都被養在青蓮小島,而日饞幾位大首領在這幾年裡和「口袋」無數苦戰,都始終忍住不用青木神將來禦敵,也是為了保住這份絕大的機密。
天梯早已成形,但慈悲弓是草原聖物,大司巫對其異常重視,親自保管,青墨不顧一切匆匆趕回,一是擔心師父和北荒巫族,二則是要取來這把弓,要救人,就非得有慈悲弓不可。
一路之上,青墨惴惴不安,沒人清楚傀儡妖術覆蓋的範圍,會不會瀰漫到草原上。不知道北荒巫是否已經受害……
曲青墨去晚了。
賈添的傀儡邪術覆蓋範圍極廣,草原巫士也未能脫難,等青墨趕到時,上至大司巫、娜仁托雅,下到普通巫士,甚至草原上的健碩猛士,已經盡數化作傀儡。
黃金大帳周圍,大群巫士錯落而坐,將兩位首領圍在中央,但無一例外,每個人周身都瀰漫起濃重的草腥味道,目光獃滯表情僵硬。青墨仔細檢查過,北荒巫士一族,除了她這個「巫秀」之外,人人都被妖元所侵。
慈悲弓平時都被大司巫隨身收藏,他的儲物法器青墨既拿不走,更打不開,忙活了半晌,最終還是徒勞無功……
邪道、妖族、北荒巫幾乎盡數淪陷,脫難之人加在一起,就連兩個娃娃蠻和羊角脆都算上,也不過十餘人,日饞陣營損失慘重,青墨取慈悲弓未果,救人之事也沒有了著落。青墨越說聲音越低沉,眸子也隨之暗淡,神情里掩飾不住的失望和難過。
梁辛卻皺起了眉頭:「你檢查巫士,然後去又去摸大司巫的口袋?」
青墨的眼圈都紅了,點了點頭:「還有師姑的口袋,我也摸過來著。」
梁辛咳了一聲,追問:「他們就任你檢查、搜索,沒出手對付你?當時大毛小毛跟你在一起么?」
青墨搖了搖頭:「所有人都呆立不動,沒人對我動手。三個娃娃當時也都在,一樣,沒人對付他們。」
賈添對所有傀儡都傳下了諭令:生人勿近、否則格殺。但小汐、青墨等人不知道此事。雖然在鎮山、飛梭內都遭到傀儡攻殺,但是在她們想來,這純粹是傀儡的本能,中土傀儡對自己猛下殺手很正常,草原傀儡對旁人不理不睬也沒什麼奇怪,是以倖存下來的眾人,都沒把事情連到一起去想。
可梁辛知道賈添的格殺令,主人有命在前,巫士傀儡卻任由青墨在自己面前亂晃……見梁辛露出思索的神情,琅琊靠上前輕聲問道:「怎麼,有不妥?」
梁辛先把賈添傳令的事情大概說了下,又繼續道:「我記得,我們從草原啟程,返回中土準備和天門決戰的時候,女巫曾召集全族趕來。」
大司巫知道日饞與正道決戰的真正目的是為了摧毀邪井,在梁辛等人離開草原之前,將全族都集結到黃金大帳附近,柳亦還誤會巫族要出兵相助。當時女巫娜仁托雅就明言,信不過日饞,怕他們摧毀邪井時會出岔子,所以才要召集全族準備法術,以防傀儡邪術會入侵草原。
說到這裡,琅琊便已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傀儡邪術瀰漫到草原時,巫族早有準備,施法對抗了一番,最後雖然敗下陣來,但、但也輸得還不算太慘?」
「不算太慘」的意思,就是巫族並未徹底變成傀儡,雖然都不能動了,可至少,他們還能抗拒賈添的命令,不受賈添指揮。
巫族不是僅對襲擊青墨留情,對三個不同族的娃娃也放任不理。由此而論,他們和凶猿不肯對付羊角脆的情形不同。
梁辛點頭:「但願如此吧。」跟著又抬頭問少女幫:「咱們這是去哪?」
「麒麟島。」琅琊早就等著梁辛有此一問了,搶在兩外兩個女娃之前,響亮回答。老爹、老叔、曲青石、柳亦和宋紅袍,都傷得極重,全在青蓮小島修養。丑娘和曲、柳兩家的親人也早都被接去了小島,他們都是最普通的凡人,並未受到邪術侵襲。
琅琊說完,也不等梁辛再開口,便又搶著問道:「是不是要轉向,先去草原看看巫士們的狀況?」
梁辛笑道:「不錯,總要先去草原看看才踏實。」巫士的情況,直接關係到慈悲弓,也不容得梁辛不重視。飛梭微微一震,就此轉向,向著草原方向急遁而去……
輾轉掉頭之後,梁辛又有些納悶問道:「老爹他們,也在麒麟島?為何不去小眼療傷?」
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那盒小骸骨在鎮山結束中被徹底摧毀,巫族的眉心骨珠都和慈悲弓一樣,被大司巫收在寶貝兜子里,青墨無法取出,所以日饞倖存下來的一眾高手,都沒法再進小眼,只能在青蓮島療傷,雖得靈藥輔助,但恢複起來也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
青墨語速極快,聲音清脆,搖頭感慨:「賈添的邪井法術厲害無比,不光咱們吃了大虧,整座中土,上至天門下到散修,差不多整座修真道都被他收入囊中。」
小汐介面道:「不止修士,凡間健者幾乎也被他一網打盡,大洪兵馬、黑白兩道、諸多世家,甚至農夫中體格強好的青壯,也都成了傀儡。」
雖然早就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梁辛還是忍不住呼了口濁氣,隨口問道:「大概有多少人?」
小汐搖了搖頭:「估不出,少不得數百萬,真要上千萬也不奇怪。而且,邪術剛成形時,」說著,她咬了咬嘴唇:「中土天下,血流漂杵。」
還是那道「生人勿近」的格殺令。鎮山咒井被毀,傀儡法術瀰漫整座中土,從城鎮到山村,「中邪」之人隨處可見。一旦變成了傀儡,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對身邊之人痛下殺手。
而被殺人中,無辜路人不少,更多的都是「傀儡」的至親,人之常情,家裡的男人、兒子突然面色驟變,家人朋友自然要圍攏上去,不料……
這幾個月里,青墨等人在外奔波時,常常會見到一座村莊之中,遍地散碎屍體,只有十幾個傀儡,站在血泊之中,目光麻木,愣愣仰望蒼穹。
慘禍,隨處可見。
不知不覺里,話題和氣氛都變得沉重了,琅琊輕輕邁步,走到梁辛面前,笑道:「也不是沒有好消息。」
梁辛嘴角抽了下,勉強算是個笑容:「什麼好消息?還有,你這幾年在哪,怎地這個時候又回來了?為何未被邪術侵襲?」
琅琊眸子閃亮:「我的事情說來可長,你要耐心聽……」說到這裡,她忽然收聲了。
梁辛睡著了。
連串的苦戰,消磨的不止是嫦娥勁力,還有心血、精力,到了現在,梁辛再也支持不住,甚至他都不知道自己已經睡去,剛剛問過琅琊的話,只是眨了下眼睛,就再也睜不開了。
青墨吐了吐舌頭,小汐會心一笑,琅琊可實在氣壞了,幾乎還沒輪到自己說話,他就睡覺去了。
這個時候駕馭飛梭的茅吏突然開口:「前面有傀儡。」
琅琊撇嘴,一副沒好氣的神情:「傀儡了不起么?中土到處都是傀儡……」
不等她說完,茅吏就打斷道:「是趕路的傀儡。」
邪井被毀是秋天的事情,現在已經到了轉年仲夏,大半年裡,傀儡們除了擊殺近身者外,幾乎都處在一個「不動不搖」的狀態之內,而此刻,在飛梭前方,正有數十個傀儡在急匆匆地趕路。
三個少女一愣,隨即只覺得眼前豁然一亮。
神梭在施展五行遁法時,會有法術裹在周圍,同時也隔絕了梭中乘客的五感,現在茅吏撤去遁術,將飛梭升至高空,青墨、琅琊等人的五感也隨之「恢複」,與外界恢複了聯繫。
從天空鳥瞰,地面上數不清的傀儡都在移動。傀儡之間並無交流,也不匯聚成隊,但所有人前進的方向都一致,就那麼一盤散沙似的,拼盡全力快速奔跑。
飛梭正自南向北趕赴草原,而傀儡們剛好相反,都在向著南方而去。情形再明白不過,就連大毛小毛也能看得懂,賈添脫險之後,又有新的諭令傳出,他在召集自己的大軍。
大約黃昏時分,神梭出關,進入草原界內,茅吏再度撤掉遁法,只是以飛天之術高速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