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乃山惡戰,折服天門還在其次。之所以打這一仗,更重要的目的在於,日饞是要摧毀邪井,除掉「草木傀儡」這個巨大的隱患。在梁辛等人啟程苦乃山的時候,老蝙蝠就率領著北斗星陣的幾人,趕往了京師。
藏著一個「天下第二」的北斗真一大陣,這樣的實力別說對付邪井,就是要毀掉京城也綽綽有餘了。
老蝙蝠這一行人進京之後,由老叔施法護著,隱形潛蹤,來到「司天監」舊址附近潛伏下來,未免打草驚蛇,也不用靈識去查探,就認真等待著。按照事先約定,賈添一旦在苦乃山現身,梁辛那裡便會以法術傳訊老蝙蝠等人,這邊接到消息就動手。
不過在等待了一陣之後,老叔就發現了異常,走到老蝙蝠面前,怯生生地笑了笑:「裡面的人,應該很厲害吧?」說著,老叔指了指視線盡頭的司天監。
老蝙蝠不解,先是點了點頭,跟著皺眉反問:「怎了?」
風習習一輩子老實,最怕惡人,偏巧老蝙蝠是惡人中的惡人,更讓他打心眼裡覺得恐懼,口中吶吶,聲音幾乎小到細不可聞:「那、那就不對了,衙門裡藏著幾隻小鬼。」
老叔是「浮屠門生」,要是不計較性情,他絕對是天下第一流的兇猛鬼物,對喪物尤其敏感,根本不用發動靈識,就知道司天監中藏了一窩小鬼。可問題是,「司天監」是藏匿邪井的重地,賈添也好、妖僧也罷,都絕不容小鬼在此處藏身……果然,司天監早已人去樓空,一派荒蕪,根本沒有敵人,更沒有邪井。
不知什麼時候,賈添又施展「走井」邪術,把獨木井挪走了。這一來大夥都有些喪氣,老蝙蝠翻著凶眼生悶氣,不過一會又笑了起來,對著其他人一揮手:「不在就算了,咱們也去苦乃山,那裡有大熱鬧。」
眾人都笑嘻嘻地點頭,不料正要啟程之際,老叔突然「咦」了一聲,似乎有所發現,隨即也不嫌腌臢,合身趴伏在地,爬來爬去,又是聽、又是嗅、時而還搓起些泥土放進口中仔細品嘗……
過了一陣,老叔才跳了起來,老臉興奮歡喜:「有些痕迹,走井之後,還有些靈元波盪的痕迹。他應該剛把怪井挪走不久。」說完,他望向老蝙蝠:「追么?」
浮屠煉化給老叔的先天元氣,純凈到了極致,算起來是這世上靈元的「祖宗」;而麒麟大獸,生來就是祥瑞,被塑造得完美無缺,身體對外間的感應敏銳之極,這是老天爺賜下的本能,梁辛也是以身體感知見長的,但是和麒麟卻沒得比。
這兩件「寶貝」,一煉神一塑身,才有了現在的風習習,先不去說他的戰力如何了得,單就對靈元的探查而言,世上就根本沒有人能和他相比,也只有他能發現「走井」留下的些許細微痕迹。
眾人盡數大喜,跟在老叔身後,沿著賈添「走井」的痕迹,一起追了下去。不過,賈添的法術精深,留下的痕迹少之又少,老叔追蹤起來,速度也實在慢得可以。七個時辰之後,他們才剛剛離開京城。
鄭小道跟在老叔身後,走得百無聊賴,隨口和身邊同伴閑聊:「你們說,賈添回去苦乃山么?」
沒人搭理他……
賈添去了苦乃山。他已經容不得「日饞」了。
從始至終,賈添都算錯了一件事——梁一二對梁辛的影響。
他一直以為,梁辛會完全繼承「先祖」遺志,去做一個匡護中土的英雄,把對付下一次「浩劫東來」,當做頂頭大事。即便梁辛不為自己所用,至少也不會和自己為難。
可他沒想到,梁辛的確崇拜「梁一二」,但做事卻自有主張。他要對付「浩劫東來」不假,但也容不得賈添的「傀儡大計」。這是兩件事,狼要打,虎也要殺,根本不存「驅狼逐虎」一說。說穿了,一句話:不苟同。沒有這份狂到有些發痴的性子,又何談「魔頭」兩字。
等賈添真正明白這一點的時候,他手下的力量已經被日饞打得七零八落。妖僧戰力全喪、無仙下落不明、十隻口袋被碎屍萬段、十頭山天大獸盡喪……
要滅掉日饞一夥,就只能賈添親自出手了。可身上壓著大眼、邪井兩件大法術,日饞的陣容又鼎盛驚人,賈添全沒把握能對付他們。
苦乃山的正邪惡戰,對賈添來說,就是個再好不過的機會。由此他來到苦乃山,正如曲青石所料,他要來相助正道,借正道力量,除掉梁辛等人。
在趕來之前,賈添謹慎起見,又施法「走井」,把他的邪井換了個地方。但是因為施法耽擱,他晚來了片刻,趕到時,「六趣三返」剛剛爆發不久,正邪修士、所有人都已經陷落其中了。
被陣法困住的,都是將來傀儡大軍的主力,一念及此賈添就心疼地眼角亂跳,但是大陣非同凡響,他也不敢亂闖。
在圍著大陣所在的百多里反覆轉了十幾個圈子之後,賈添基本摸索出了「六三一」的陣意,便不再亂轉,而是從山中找到一塊巨大石屏,以指做刀寫寫畫畫,列出一道道法術原理,埋頭苦算,想要找出破陣契機,把自己那些未來的先鋒將、大元帥解救出來。
陣法周密遠超想像,幾乎無懈可擊。賈添全神貫注,反覆算計著……足足算了幾個時辰,賈添忽然發出「啊」的一聲驚呼,身子一僵,愣在了原地。
片刻之後,賈添大袖一揮,抹掉了石屏上的諸多演算法,開始重新計算。這次,他又算了兩個時辰才停手,再抬起頭來,目光陰冷如刀。
賈添靜靜坐著,低頭沉思,一直過了兩柱香的功夫,他忽然抬手一掌,嘭的一聲,方圓百多丈的巨大石坪,被他一掌打成了齏粉。
隨即賈添一躍而起,身形閃了幾閃,消失在大山深處……
三天之後,子夜時分,賈添目光疲憊,出現在猴兒谷前的空地上。
銅頭正靠在贔屓負碑上昏昏欲睡,驀地眼睛一花,一個長著「彷彿千萬個碎片拼起來的臉」的怪人出現在面前,銅頭立刻跳了起來,沉聲喝問:「偷神碑么?不行。」
賈添呵呵地笑了起來,搖了搖頭:「不偷這個,我就在這呆會,成不?」
銅頭想了想,不耐煩地揮揮手:「離我遠點。」
賈添哦了一聲,老實巴交地退開了幾步,也不進谷,就隨便找了棵樹,靠著坐下,抬頭望向了大陣的方向。
銅頭還不幹,繼續道:「再遠點,你太難看。」
賈添目光無奈,站起來又向後退開……
就在銅頭從閻羅殿門口轉來轉去的時候,老蝙蝠七人來到了鎮山腳下的密林中,風習習伸手遙指漆黑一片的山頂:「邪井就在那上面,我探得到氣息,絕不會錯。」
鄭小道咋舌笑道:「好傢夥,居然是鎮山,這裡最近幾年算得上『天下第一是非之地』,賈添也不怕不吉利。」
還是沒人搭理他,宋紅袍從懷中取出了木鈴鐺,施法搖響。
三天里,他們始終沒能得到來自梁辛那邊的消息,此刻七個人終於找到了邪井的藏匿之處,也沒耐心再等下去,就直接傳訊過去詢問戰況,同時探聽賈添是否在苦乃山露面。
宋紅袍不知道梁辛等人陷進了大陣,根本無法和外間聯絡……而此刻,就算能聯絡,梁辛顧不上回覆什麼,因為大陣之中,自發動以來就接踵而來、從不曾有片刻間斷的殺劫,突兀地停歇了。
三天時間,「六趣三返」終於結束,接下來才是真正的生死考驗——乾坤一擲。
秦痩的半邊臉頰血肉模糊,肚子上開了個大洞;
長春天喘息粗重,偶爾咳嗽幾聲,有血噴出來,染紅了掩口的衣袖;
兩位活佛均告脫力,一個臉色蒼白如紙,一個麵皮殷紅似血;
瓊環坐在哥哥身旁,臉上仍帶著玲瓏面具,時刻圍繞在她身旁的血獄卻消失不見,她所剩的力量,再不足以維持血獄了。跨兩和弦子乾脆已經沉沉昏厥;
柳亦青墨兩口子情形稍好些,沒受什麼傷,可也神情疲憊,目光黯淡。
幾位修為精湛的大首領尚且如此,更毋論隊列里的正邪修士,將近三成弟子身死,剩下的幾乎人人挂彩,傷勢輕重不一。傷亡,基本都發生在剛剛過去的兩個時辰。
「六趣三返」即將結束之際,也是陣中殺劫最為狂躁的時候,幾乎每個瞬間里,都有百多道宗師神通轟襲而至,梁辛護不住所有人。
小魔頭臉色鐵青,目光緩緩掃過同伴,他還有一戰之力。
大陣中死一般的沉寂,可是梁辛能清晰察覺,空氣中的濃郁靈元正在緩緩流淌、凝聚,開始醞釀「乾坤一擲」。這一擊過後,大陣就會徹底消散,只是不知道,到那時,還有幾人能陪在自己身邊。
柳亦忽然笑了,小聲對著青墨說了句什麼,後者也報以微笑,輕輕點了點頭,一對新人雙手相握,略顯費力地站起來。隨即柳亦飽吸了一口氣,放聲喊道:「老二,保重吧。」
青墨同時喊道:「哥哥保重。葫蘆師父,也要保重。」
梁辛心口發緊,也隨著他們一起大吼:「二哥保重,師父保重,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