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呼喝,天空中一道人影疾飛而至,快若浮光掠影,正是不久前降服涅羅剎、被此間凡人奉作神明的那個玄衣老漢。
此時的老漢,滿面紅光精神健旺,一雙眸子精光四射,哪還有一絲疲憊睏倦之態,飛掠途中鬚髮迎風飄揚,衣袂獵獵作響,真就一番神仙風采。
片刻之後,轟得一聲悶響,一如上次現身時那樣,砸夯似的落在地上。
正行進的大軍突然躁動起來,乍見老漢,所有鐵甲的臉上都顯出意外與狂喜。火燒雲現,死期已定無可更改,可誰都沒想到,老漢竟提前醒來……他已醒,不用再喚,自然也就不用再去送死。
頃刻間,甲胄摩擦聲響徹曠野,十萬大軍盡數跪倒在地,對著心中的神仙頂禮膜拜。
謝甲兒可也沒想到老頭子突然醒來、找來了,當即「哈」的笑了一聲,大步迎了上去,梁辛這幾個人也都快步跟上了師兄。
見到謝甲兒等人果然在這裡,老漢滿臉笑容,又追問道:「你們可是中土來的?」
不僅精神、氣度變了,甚至連嘴巴也變了,上次老漢為了說出幾個字,花費的力氣不比降服惡鬼少幾分,但這次吐字清楚聲音洪亮。梁辛和天嬉笑對望一眼,目光里都有疑惑之色。要不是老漢的腰際還別著那隻「玲瓏慈悲」,梁辛還真不敢相認了。
待梁辛等人點頭後,老頭子霍然大喜,全沒一點忌諱,伸手去抓謝甲兒的手腕,看樣子想要拉起他到僻靜處去說話。
謝甲兒是什麼人,豈容「不三不四」之人抓他手腕,眼中凶光一閃,小臂輕抖,不僅躲開了老漢的一抓,反而啪的一聲,抓住了對方的腕子。隨即謝甲兒的神情中,明顯閃過了一絲驚訝,眉頭微皺,放開了對方的手腕。
老頭子全沒在意這些細節,又復伸手去拉霸王的胳膊:「來來來,這邊來說話。」
拉著謝甲兒走了幾步,老漢才突然看到,周圍還有無數鐵甲伏地跪拜,揮手道:「都起來吧,不用磕頭了,以後都不用再磕頭。」
見眾兵沒有任何反應,老頭子這才省起他們根本都聽不見,咳了一聲,搖頭笑道:「忘記了,忘記了,乍遇小老鄉,高興得忘形了。」說著,隨手扶起身邊幾個士兵,飛快地打了幾個手勢。
大軍起身,不再張羅著趕路,就此停步紮營,一群將領都守在附近,隨身聽奉仙長召喚。
老漢不再理會大軍,拉著梁辛等人,隨便找了方樹蔭坐定,老眼中滿是期待:「快與我說說,中土現在如何?」
謝甲兒隨口應道:「中土么,還是那副德行。富家子玩女人,窮漢子打老婆,皇帝老子坐龍庭,要飯花子睡破廟。」
小活佛介面,滿臉不屑,語氣里卻透著壓抑不住地幸災樂禍:「還有那些修仙的,修得莫名其妙,成天打來打去,打了不知幾千幾百年,還沒打夠,現在正憋著勁決戰嘞。」
謝甲兒的回答純粹是敷衍,老漢卻好像聽到了最有趣的事情,放開聲音哈哈大笑。不過再聽了小活佛的話,老漢的笑聲戛然而止,神情略顯錯愕:「中土上還有大批的修家么?這、這麼說老魯敗了?可也不對,這些年都只有羅剎……」
嘟囔了兩句,老漢搖了搖頭,把疑惑暫時丟開,又復開口問道:「你們怎會來到此處?」
謝甲兒異常耐心,把自己「飛仙」破界的經過,原原本本的講了一遍,霸王開口在先,梁辛自然也不會再隱瞞什麼,跟著又把他們幾個人誤入繭子、遁入真土境等諸般經歷也都說了出來。
老漢好像上足了發條似的,也不知道哪來的那麼好的興緻、那麼好的心情。聽著幾個人的「飛仙」事,時而眉飛色舞,時而捧腹大笑,梁辛不會和他計較,可生怕會由此惹惱了師兄,偷眼望去,幸好謝甲兒的臉上沒什麼怒色,甚至還有幾分笑意,全無發難之意。
終於,老漢總算是笑夠了,也不等旁人追問什麼,徑自說道:「中土世界,有過三個結拜兄弟,齊福、魯執、楚慈悲……三兄弟人人身負絕學,聯手之下舉世無敵。可力氣再大又有什麼用,受天資所限,三個人誰也飛不了仙。」
老大齊福,天生廢人,耳目雙殘,五感只剩其三,根本沒資格感悟天道;
老二魯執,非人非妖,而是和「小吊」出身相同,他也是個人形入胎的「山天大獸」,靠著機緣重見天日又得以存活,苦修之下戰力驚人,但他就算修成了人心、人骨、人脈,終歸還是不被天道認同,只能於世間稱王,卻無法破道飛仙;
老三楚慈悲天縱奇才,卻人如其名,心性之中總舍不去對身邊事、身邊人的悲憫,順不得天道無情,又何談悟道飛升。
自古以來,悟道飛升的人,一定都會有強大實力;但強橫的人物,未必就能夠飛升。論起本領,將岸、謝甲兒甚至小眼中的浮屠,隨便哪個戰力都能嚇退神仙,可他們誰都無法破道。
「飛不了仙,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可也總會有點不甘心,結果三兄弟研究來研究去,找到了個絕妙主意……」說到這裡,老漢忽然對著地上狠狠地吐了口唾沫:「呸,什麼絕妙主意,簡直餿主得不能再餿。」
老漢自顧自的罵了幾句,又抬頭望向梁辛:「你從繭子里看到三個鑽進坤蟲肚子,藉以飛仙的倒霉蛋,就是這三兄弟,其中老大齊福還沒等三里坤化蝶就死了;老二老三也不是一帆風順,經歷了些波折,還鬧了個大笑話……兩個人出來得早了些,掉進了裂隙虛空。」
說到這裡,老漢又對著謝甲兒點了點頭:「虛空中那五個奴才人偶,就是老二的寶貝,用來抵禦亂流的,你先前所料分毫不差。」
謝甲兒沒說什麼,只是做了個「你繼續講」的手勢。
「不管怎麼說,老二、老三總算得償所願,借著坤蝶咬開的裂隙,進入了『仙界』,再後來,老二魯執又回中土去了,只剩老三留在此地。」老漢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就是那個老三,楚慈悲。」
雖然心裡已經有了些準備,可是在聽到老漢親口承認自己就是「借坤蝶飛仙」的三人之一,梁辛還是驚悸了下,隨即追問道:「三人中的那個老二魯執,隨身的法寶,可是一柄重逾千鈞的墨色長劍?另外還有一隻用作乾坤收納之用的粗大手鐲……」
話還沒說完,梁辛只覺得眼前人影晃動,老頭子勢若瘋魔,陡然撲躍欺身而近,快得連梁辛都來不及反應,繼而只聽到一連串叱喝,謝甲兒生怕楚慈悲會傷到師弟,即刻出手,催動挪移之術逼退對方。
而楚慈悲也有一身絕頂修為,遇襲之下本能反擊。
兔起鶻落,兩大高手在剎那間換過一擊,各自退回原地,謝甲兒橫臂將師弟護在身後,冷冷說道:「有話就說,少來動手動腳。」
楚慈悲手中握著面具,不過並未扣到臉上去,而是又收了起來,看也不看謝甲兒,徑自瞪著梁辛嘶聲追問:「墨劍、粗鐲都是魯執的東西,你在中土見過老二?他還在人間么?」
直到此刻,梁辛也終於知道,麒麟小島上那位設計假大眼、篡改中土天地、坑盡天下修士的骸骨老兄,本名「魯執」,出身「山天大獸」。
梁辛並不隱瞞,把自己所知的關於骸骨老兄的一切,都如實相告,更明言此人早已死了不知多久,於青蓮小島上坐化枯骨。楚慈悲聽得異常認真,一字一句都不肯放過,只要稍有不詳,他都會立刻追問。直到梁辛說完,老頭子才點了點頭,緩緩地坐回原地,喃喃道:「老二是山天獸出身,壽命雖長,但也不是不死之身。他又不像我,有這件龜吸養性的寶貝,哪能活到現在,是我一廂情願罷。」
自言自語時,老淚縱橫……
楚慈悲流淚,神情里卻並沒有太多悲傷,只有不盡的唏噓。
直過了兩柱香有餘,楚慈悲才揮袖抹掉眼淚,也不再感慨蹉跎,直接換過了新話題,望向梁辛等人問道:「來了仙界幾個月,覺得這裡如何?」
不等別人說話,小活佛就嘿了一聲,懊惱道:「哪是什麼仙界,不過是另一個凡世人間。」
楚慈悲忽然露出了個古怪的笑意:「這裡就是仙界,你們沒來錯地方。」
小活佛愕然,摩挲著頭皮笑罵:「老漢糊塗了吧,仙界會是這個樣子?」
「那仙界應該是什麼樣子?」楚慈悲的笑容,愈發濃厚了:「哪個告訴你,仙界之中就應該是蓮花遍地,絲竹飄飄?哪個告訴你,仙界之中就一定會七彩旖旎,芬芳繚繞?」
小活佛哪會被這種沒味的話辯倒,撇嘴應道:「別的有沒有無所謂,可仙界里總該有神仙吧?」
楚慈悲顯得有些「神經戳戳」的,居然點點頭表示贊同:「這個倒是,仙界里是一定會有神仙的。這裡本來有的是……而且還不止一路神仙,劍仙、妖仙、鬼仙、屍仙、凶魔一應俱全,而且還有些你們聽都沒聽說過的古怪活物,個個都法力不凡,人人都領悟天道。不過現在都沒了……」說著,老漢終於笑出了聲音,笑聲里滿滿當當的痛快之意:「都被我們給弄死了,一個不剩,統統弄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