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頭天猿,骸骨早已石化。它們死去的年頭,比著雜錦孤山中上層那些尾巴蠻要更久遠得多。
這便說明,這十三頭天猿身化枯骨的時候,雜錦孤峰還遠不像現在那麼高大巍峨,在天猿死後,尾巴蠻仍代代相傳,不停把雜錦裹到「山上」,直到孤峰形成了現在的規模。
這就是梁辛推斷中的破綻了。
若雜錦孤峰只是為了困死天猿,那天猿們死後,尾巴蠻又何必還層層不停的繼續裹下去?
而且尾巴蠻能夠在雜錦中自由穿梭,隨時都能下來查看,自然早就知道了天猿的死訊……
梁辛的眼珠來迴轉動,最終還是嘆了口氣:「這破綻沒的圓,尾巴蠻的雜錦,不是為了困死天猿。」
他那份看似合理的解釋,也因為這個破綻,盡數被否定。
柳亦微微一笑,說出的話卻有些莫名其妙:「凡人里,有惡徒有仁者;妖怪中,有厲鬼有善妖;即便修士中,有南陽那樣蠻不講理的混蛋,可也有知情識禮的秦大家……」
說著,柳亦停頓了片刻:「天猿也是如此!苦乃山葫蘆老爺那一脈固然是你我的親人;可這裡的十三具骸骨,說不定卻是你我的仇敵!」
梁辛何嘗不明白柳亦的意思。
在惡海凶島這番歷險里,苦栗子殘忍、尾巴蠻兇狠,都是茹毛飲血的怪物,即便它們和火尾天猿有著莫大的相似之處,在梁辛心裡,還是本能的去排斥它們,自然而然就把天猿放到蠻子海鬼的對立面上去了。
所以到了山底空曠處,在推測當初發生的事情時,也情不自禁的把十三天猿歸到了「己方」,當它們和尾巴蠻是不同戴天的仇人。
帶著一個「天猿都是好人,不會做壞事,更不會和尾巴蠻、苦栗子為伍」的先入為主印象,判斷出來的情形自然不會準確。
柳亦也不再多提醒什麼,而是直接說出了自己的看法:「照我看,十三天猿和尾巴蠻不僅不是敵人,而且,它們還是戰友、夥伴!」
說著,柳亦伸手指了指那些直立的骸骨:「這些天猿,要以織錦封印某物,可一來它們的力量不夠,二來它們法隨身滅,一旦身死織錦也就不存在了。所以它們招來尾巴蠻幫忙,在織錦之外,又加以層層雜錦裹纏、封印!」
柳亦漸漸加快了語速,並不容梁辛反駁或者提問。一股腦的向下說道:「尾巴蠻和十三天猿,要封印的自然是這顆怪筍!這棵筍或許關係著中土凡人的天賜神力。說不定凡人神賜之力的枯竭衰弱,就是拜它們所賜!」
這根怪筍是如何能影響到整座中土的,暫時還不得而知,不過從胖海豹的情形就能看出來,怪筍與天賜神力有著莫大的關聯,說它是神力的根源,也只是推測的一部分。不過梁一二派兵出海,遠攻凶島,也的的確確從側面證明了怪筍的重要性。
「苦乃山的天猿,封印了一支神仙相大軍,貨真價實地幫了中土一個大忙;而此處的天猿,卻封印了天賜神力的根源,使中土人族的實力大大削弱……」柳亦的聲音陡然響亮了起來:「所以,這兩支天猿根本就不能混為一談,猴兒谷那支是你我的親人朋友,凶島上這些卻是咱們的、梁大人的、天下人的生死對頭!」
梁辛點點頭正要開口,不料柳亦揮手攔住了他,聲音也變得低沉起來:「人分好壞,有親友有仇敵。天猿於你又何嘗不是如此!以後若在猴兒谷外遇到天猿,你千萬要衡量清楚。決不可一上來就把它們當做朋友。」
自從梁辛長大之後,柳亦幾乎就沒用過這麼嚴厲的語氣,這次一反常態,有一個極重要的原因:因為發現了羊角脆的來歷,柳亦懷疑中土上除了猴兒谷之外,恐怕還有其他的天猿。
柳亦是真的擔心,梁辛心眼軟,有朝一日會和外面的天猿碰頭,到時候梁辛傻乎乎的把對方當朋友,而「野天猿」不管那套,說不定老三就會吃個大虧。
所以他才要出言警醒。
梁辛呼了口悶氣,知道老大說的句句在理,當即認真應諾。
柳亦也不是個羅嗦的人,見梁辛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也不再廢話,笑呵呵的伸手,重重拍了拍梁辛的肩膀。
梁辛當然不會去表決心,只是穩穩點了點頭,隨即又把話題拉回到眼前:「你的推斷里,也有個破綻。」說著伸手一指怪筍:「十三天猿和尾巴蠻一起封印它,要是只為削弱凡人神力……直接毀掉它不就得了?又何必裹出一座大山來鎮壓這麼麻煩。」
柳亦卻搖了搖頭:「我是說怪物們封印了這棵筍,而封印之後,導致中土神力衰弱。可我卻不曾說過,怪物們是為了讓中土神力衰弱,才封印這棵筍的!」
梁辛聽了個目瞪口呆,愣了愣神,才結結巴巴的問道:「啥、啥意思?」
柳亦呵呵笑道:「就好像,你搶了我的饅頭,所以我餓死了。可你搶我饅頭,不是為了要餓死我,而是因為你饞饅頭……你做一件事,會引出許多後果,但是最明顯的那個後果,未必就是你的動機,明白了?」
「明白啥了?明白才怪!」梁辛笑得比哭還難看。
柳亦揮了揮手,也不再多解釋什麼了,示意這個話題暫時結束,邁步走到泉眼前,和銀環骸骨並肩而坐,順著骸骨的目光,望向了湛清碧綠的泉水:「想破這件案子,就得弄清楚,它到底在幹啥?」
梁辛也坐到旁邊,伸手將掌心穩穩貼在了泉眼水面上,有深吸了一口氣之後,催動七蠱星魂,掌心勁力一吐!
他用得是陰勁,力道雖然不小,可泉水激蕩得卻並不厲害。
掌力入水,水紋隨之波盪,一層層向下蔓延而去,梁辛的手掌依舊緊貼泉面,細心感受著泉水深處傳來的震蕩,過了一陣才抬起頭:「泉深得很,我這一掌探不到底。」
說完,梁辛就開始脫衣服準備下水了,「案子」查到了一半,正是吊胃口的時候,自然要潛下去找找看有沒有新線索。
這眼泉雖然古怪,可也不像有危險的樣子。雖然現在海底惡炎肆虐,不過泉水卻冰冷異常,應該和海水沒有交匯,柳亦也不阻攔。不過他比梁辛更細心些,吩咐道:「你的繩子呢,先取出來探探深度,順便做個標引。」
泉水不枯不溢,下面必有活水,下去之後大半也是個越潛越寬闊的情形,要是再有幾條水系交匯穿插,實在太容易迷路,直上直下垂根繩索,下潛時只要別離開繩子太遠,也就不會迷失方向了。
梁辛指訣一划,從須彌樟中取出剩餘的蒿草繩,自繩端綁了重物,將繩索放入了水中。這條繩子有幾里長,合下來大約七八百丈,當入水差不多四五百丈的時候,這才微微一震,不再向下放出了。
這個深度,對他們而言倒沒什麼問題,兄弟倆略一商量,自然還是梁辛下水,柳亦留守。當然,這件事肯定落不下禿腦殼,小傢伙大半天都無所事事,現在終於來了精神,全身鱗片都乍起來,一早跳進水中,在泉眼裡轉來轉去,不住口的呼呼怪叫,催促著梁辛趕緊下來。
柳亦又囑咐了幾句,也不外是莫貪好奇、謹慎小心之類的話,梁辛一一點頭答應,這才身形一閃,溜入水中……
梁辛幾乎不用遊動,一切都由禿腦殼料理,以法術催動起一道並不算湍急的水流,帶著他倆一路下潛而去。
越深處,泉水就越冰冷,尤其到了百丈之下,按照梁辛的判斷,這個冷法就是鹹菜湯也早該結冰了,可泉水卻依舊清澈靈動,根本沒有絲毫要凍結的跡象!到二百丈左右,禿腦殼已經凍得瑟瑟發抖,全身上下的鱗片早都緊密閉合了,可也不肯棄梁辛而去,一邊打著哆嗦,一邊搖頭擺尾的伴在梁辛身旁。
漆黑、冰冷、靜謐,還有……狹窄。
和柳亦的判斷正相反,至少到現在為止,泉眼深處並沒有越來越宏闊,周遭也不過一丈方圓,梁辛就算想換個姿勢、翻個身,都要小心翼翼的注意別碰到頭,與其說這是一眼泉,倒不如說它乾脆是一口井!
四壁直上直下,都是極其堅硬的地心岩,而且觸手平滑,絕沒有大的凹凸起伏。梁辛一邊下潛,一邊用手掌滑過石壁,潛了良久,卻連一道縫隙都沒能找到,到了此刻心中依然篤定……千萬年前,一道神通自怪筍旁貫穿地面,直抵地心深處的水脈,這才有了這口井,或者說這眼泉。
沒有接縫,是一道神通,一氣呵成!
想到此,梁辛心念一動,凝滯身形,將手掌貼上井壁,隨即七蠱星魂瘋狂流轉,星陣之力一擊而下。
全力一擊,硬石崩碎!
可此間的岩石,遠比著普通的山石堅硬得多,梁辛這一掌,也僅僅貫穿了十餘丈,而且石塊的碎裂得亂七八糟,毫無方圓可言。
打了一掌,不如人家砸得深,更沒有人家切得圓……試出了岩石的強硬,梁辛的心沉了,照著他的估計,就算是白狼到此,也休想靠著一道神通打出這麼一口井!
挖井的,是上面的連體天猿,還是另有其人?
梁辛正驚訝的時候,周身上下都微微一緊,感覺到這一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