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無邪的酒席,菜味豐富烈酒醇香。尤其難得的是這些飲食極為精緻,全不像出自荒蠻海盜之手。
不過,再怎麼好的酒菜,終歸也是一席閉門羹。
吃喝之後,就此分別。
司無邪漸行漸遠,兩兄弟並肩站在海灘上,柳亦見梁辛略略皺眉,還當他心裡失望,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先回去,再讓琅琊帶著你我回來,你用潛行術上去,想查他們的底細也不是什麼難事。」
梁辛卻搖了搖頭,仍舊望著司無邪遠遠的背影:「如果他們就是先祖派出來的精兵後代,或許他們世世代代的圖謀著什麼,或許……他們乾脆就是叛了,不回中土了。」
柳亦不明白梁辛的話,略帶納悶的笑道:「好好說話!」
梁辛也笑了,神情也轉眼輕鬆了起來:「圖謀也好,反叛也好,我是在想,他們平平安安的在島上過了幾百年,我又何必還來擾了他們的清靜。」
柳亦聞言愣了下子,愕然問道:「你是說,你不想查了?」
「其實……先祖當年的命令,現在知道得多一樁,或者少一樁,也無所謂的。」梁辛笑得愈發輕鬆了。
在上島之前,梁辛還抱著滿心期望,想要破解先祖留下的布置,梁一二派出海外一支精兵並配以重船究竟是為了什麼,尋寶、查案、還是為了應付神仙相?
可是在見到司無邪以後,梁辛心中的想法突然變了,就算真有圖謀設計,也是梁一二那代人的故事!
這個故事梁辛想聽,可軲轆島的人不想聽,幾百年都過去了,又何必再拖著他們下水。
柳亦對著他搖了搖頭:「我不說你什麼,不過老二在的話,一定會罵你糊塗,罵你心軟!若這些海匪真是搬山青衣的後人,那他們就是梁大人的棋子,早在幾百年前就被擺上了盤,沒得變沒得改,他們能不能守住清靜與你無關,而是早就被設計好的……」
梁辛哈哈大笑:「你還不說我什麼,你說得還少哈!」笑聲里,拉起柳亦的胳膊,向著浮在海水中的蛇蛻大步走去。
柳亦也不再多說什麼,只是在跳上蛇蛻之後,沒頭沒腦的跳出來一句:「老三,你跟梁大人不太一樣。」
梁辛被他嚇了一跳:「我和先祖可不敢比。」說完,琢磨了琢磨,又補充了句:「聽你剛才的話,好像跟先祖挺熟的。」
柳黑子被他給氣樂了。
胖海豹也不打擾他們,擺出戰艦起錨似的氣勢,扯開嗓門連聲吆喝,隨後撅起屁股趴下,算準中土的方向,拉了拉蛇蛻邊緣……
梁辛頭枕雙手,漫天星鬥眼花繚亂,他始終沒找出來究竟是哪九顆星星要連線,又拉著大哥扯回了剛才的話題:「我和先祖不像,啥意思?」
柳亦呵呵一笑:「我也沒見過梁大人,就是憑感覺隨口一說。」說著,伸手指點漫天星斗,開始和梁辛一起找那九顆星星在哪。胖海豹操控蛇蛻之餘,也揚起矮矮胖胖的腦袋,跟著兩位大人數星星……
到了轉過天的夜裡,胖海豹終於堅持不住了,哈欠連天,鼻涕眼淚直流,躺在蛇蛻上呼呼大睡。
梁辛知道他辛苦,也不催促什麼,就坐在蛇蛻上,就著胖海豹的鼾聲,和柳亦喝酒閑聊,一直到天色大亮,胖海豹猶自未醒,梁老三等得無聊,看著海水清涼一時興起,和柳亦打了個招呼,脫掉衣衫魚躍入海,下去玩去了。
這段海域里似乎沒什麼洋流,所以格外清亮,直到二十幾丈之下,周遭才徹底黑暗下來,梁辛仍向下潛著,心裡琢磨著到海底看看有沒有漂亮珊瑚或者貝殼,弄一支回去送小汐,不料就在此時,身體示警,旋即一股大力,自上而下狠狠的貫了下來!
這股力量不小,比著初階的宗師神通毫不遜色,梁辛猝然遇襲,心裡吃驚可身法卻毫不耽擱,微一用力閃到了一旁。同時七蠱紅鱗飛旋而起護住主人。
一群路過的繽紛小魚全都被突現的巨力絞殺,變成了一片肉餡,海水也隨之渾濁腥臭,梁辛凝神戒備,卻根本找不到敵人,正納悶時,距離自己十餘丈之外,同樣的一股巨大力量,又自上轟擊下來,漆黑的海水中,肉眼可見一道混白色的氣柱,彷彿混橫的惡蛟,勢不可擋直貫海底。
梁辛這才恍然大悟,不是身邊突然出現了敵人,而是有人在海面上施展神通,轟擊大海。
海面上,除了柳亦之外,還能有誰!梁辛立刻上浮,就這麼一會功夫里,又有兩道大力轟進大海,每一道隨著掌力衝下的水柱,都要向東偏移十餘丈,惶急里梁辛也顧不得多想,拼出全力沖向海面。
片刻之後,海面上陡然掀起一片慘紅,梁辛在七蠱紅鱗的護衛下沖了上來,舉目四望,旋即滿臉納悶……
海面上仍是一片風平浪靜,既沒有敵人來襲,也不見海怪作祟,可是他下海這麼一會功夫,蛇蛻竟然距離遠遠離開了百餘丈,而且仍在飛快的向東航行。
梁辛目力精強,遠遠地瞧見蛇蛻上胖海豹已經醒來。胖臉上又是納悶又是驚訝,正趴在蛇蛻邊緣拚命的拉拽著,可無論他如何用力,蛇蛻都全不受控制,只一個勁的向著東方急駛而去。
柳亦見梁辛上來,立刻振聲高呼:「老三快回來,有古怪。」雖然是在海上,梁辛的身法盡數展開,短途之下也能追上蛇蛻,沒用多少工夫便躍回到同伴身邊。
胖海豹看到他趕回來,張開大嘴,打雷似的喊了句:「蛇蛻見鬼了!」
柳亦則迅速把事情交代了下。
就在剛才,胖海豹還在睡覺,蛇蛻震動了一下,隨即彷彿活轉過來似的,在海面上緩緩的兜了兩個圈子。柳亦見情形有異,一邊搖醒胖海豹,一邊發力錘擊海面,向下面的梁辛示警。
胖海豹剛睜開眼睛,蛇蛻陡然加快了速度,對準東方風馳電掣般的駛了過去,柳亦見蛇蛻跑了,而且全不受控制,又連連出拳轟擊大海,催促著梁辛趕快上來。
梁辛也滿心疑惑,小蟒蛇留給他的這件寶貝,曾經在大海中托著他漂浮了快一年,始終「溫順聽話」,從來沒有過這般情形。
柳亦在小眼突破了蠱術心法,修為和他媳婦差不多,好歹也是宗師境界的好手,情形雖然突兀而異常,他倒不怎麼擔心,笑呵呵的問胖海豹:「是不是你總拉扯蛇蛻,把它給扯急了?」
胖海豹老實,趕忙搖晃大腦袋。
梁辛也笑了,他琢磨了下。越想越覺得「蛇蛻發瘋」未必是什麼兇險事,倒更像是「老朋友」招自己去見面。
齒冠小黑蟒是海中的霸王,又天性通靈,說不定現在醒來了,又通過蛇蛻察覺到自己這個「梁同類」的氣息,所以召喚蛇蛻帶著他去相見。
除了小蟒蛇,還有誰能凌空驅動蛇蛻。
梁辛想到小黑蟒的「撞頭」打招呼,打從心眼裡覺得開心,這個小傢伙和自己相處的時間雖短,可情誼卻深,一年沒見面,也不知道長大了多少。
柳亦也滿不在乎,黑海豹卻面如土色,梁辛笑著安慰他:「不用擔心啥,小黑蟒算是我朋友。」
胖海豹的下巴都快咧掉了:「你朋友吃人啊!」要不是距離軲轆島太遠實在游不過去,黑海豹現在就想「下船」。
柳亦笑著打岔:「梁三爺還有位朋友,那才是吃人的祖宗,吃多少都不帶吐骨頭的。」
梁辛哈哈大笑,心情好得不得了。
載著三個人的蛇蛻,行駛得越來越快,到後來幾乎是擦著海面在疾飛,速度或許比不上高深修士的飛劍遁法,但是比起魚鷹海燕來可要快上不少。好在速度雖快,卻依舊平穩。
蛇蛻這一「跑」,便是整整四天,不過漸漸偏離了正東,而是向著東南前進。這幾天里可沒有大頭銀魚來現身了,照著梁辛的估計,是蛇蛻跑的太快,大頭銀魚追不上。幸虧梁辛的須彌樟里裝了不少吃食,否則兩個青衣還好說,胖海豹指定會餓死。
胖海豹不用「操舟」,不過他也不閑著,不時的用羅盤校對方向,他跟隨司無邪多年,也算老海鬼,更是把軲轆島世世代代探索來的海圖都記在了腦子裡,越是測量,臉色便越難看。
到這陣柳亦也有些坐不住了,小聲問胖海豹:「照這個跑法,別再把咱拖進深海里吧?要、要是進了混沌海,麻煩可就大了。」
胖海豹搖頭:「那倒不會,混沌海應該還要遠得很,不過這片海域不太平……」
柳亦正想追問,忽然看到遠處海平線上,有一團黑紫色的東西,正在海浪之間沉浮飄蕩,略略一愣之下,皺眉道:「什麼東西?」
胖海豹的目力和他沒法比,茫然瞪著雙眼,啥也看不見,梁辛則早就縱躍而出,幾個起落之後伸手把那團腌臢東西拎在手裡,繼而捏著鼻子又跑了回來。
撈回來的,是一具屍體。
屍體的體型比著正常人要矮小一些,四肢俱全身體枯瘦,雙腳蹼,雙爪鋒利,渾身上下緊緊包裹著一層堅硬的暗紫鱗皮,被陽光一照邪光流轉。
怪物的長相光禿禿的,雖然五官俱全,卻沒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