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乃山以西,蠻荒之域,只有連綿的惡沼毒澤和直連天際的茂密叢林。
柳亦回來有一陣子,老蝙蝠一直閉關不出。柳亦見不到師父,就幫著跨兩處理些纏頭宗的瑣事,心裡默默算計著日子,琢磨著再過上幾天,就去猴兒谷找梁辛,先到軲轆島把寶貝木耳弄回來。
這天里他正無聊著,苗人跨兩匆匆趕來,拉起他就向外走去:「呆個抓子么,老漢兒出關了,要見你娃。」柳亦大喜,和跨兩一起回到西蠻蠱的法壇之地,遠遠就瞧見老蝙蝠在一棵大樹上倒掛著。
老蝙蝠等柳亦行過大禮之後,伸手一指身邊的一棵樹枝:「上來說話!」
柳亦也把自己倒吊起來,一邊隨著師父一起晃啊晃啊,一邊把自己這次出山的經歷加油添醋的說了一遍,不過卻沒提梁辛的「寶船」和紅鱗,而是含糊著說道:「過幾天,我要跟老三去趟福陵州,去辦件事。」
饒是老蝙蝠見多識廣,也被大小眼、神仙相、十三蠻和離人谷惡戰驚得說不出話來。過了半晌才呼出了口濁氣,嘆道:「媽的,沒趕上!」說完,身子微轉,盯住了柳亦:「你那樁親事,怎麼樣了?」
柳亦咧開嘴巴,樂了:「在離人谷里本來以為沒命活了,自然不會在藏著什麼心意……」
不等他說完,老蝙蝠就不耐煩的揮揮手:「明白心意有個屁用,我是問你,想好怎麼提親了么?」跟著也不等柳亦回答,老蝙蝠又徑自向下說道:「麻煩的還是她的老鬼師父那裡,嘿,要不我親自跑一趟吧!」
柳亦差點從樹上掉下來,脫口道:「您去提親?我看還是私奔容易點……」
大司巫把老蝙蝠當成不共戴天的仇人,老蝙蝠只要一上草原,立刻就會打得雞飛狗跳……
老蝙蝠也琢磨著自己去草原提親不是個事,搖頭笑道:「得尋個好辦法,私奔什麼的純粹是胡鬧,必須得在草原上正經拜堂,正經洞房,這才能了卻我這番心愿!」
跨兩祖先三代都跟著老蝙蝠,也不去避諱,就站在樹下聽著師徒倆聊天,張著大嘴呵呵傻樂。
柳亦呵呵笑道:「提親的話,我家沒什麼長輩,青墨父母那裡,我想請您老跑一趟。」
老蝙蝠嗯了一聲:「這事好辦,我跟她爹娘沒仇……我算抬頭親家。」
柳亦咳了一聲,心說師父懂得還挺多,又繼續道:「至於大司巫那裡,我有個想法,也做了點準備功夫,本來也想和您商量下,看看是否管用,您給我句實在話,大司巫真的是陰喪之身?」
老蝙蝠點點頭:「不用說的那麼客氣,他就是個活鬼,早都死了幾百年還陰魂不散。」
柳亦神色一喜,沒多解釋什麼,而是深吸了一口氣,張口吐出了一連串的古怪發音,好像和尚念誦的梵文經咒,卻沒有一絲平和之意,相反,這串古怪發音滿是虐戾,只一聽便讓人打從骨頭縫裡覺得噁心、煩躁。
老蝙蝠微微一愣:「你這是『鬼話』?」旋即眼睛又猛地一亮,彷彿想到了什麼。一伸手抓著了柳亦的肩膀:「鬼話的陰喪大咒!你會的全么?還會多少?」
柳亦眉花眼笑:「一共十個大咒,每個大咒都洋洋萬言。」在離人谷的時候,柳亦獨自在小眼裡呆了六年,頭髮掉了一大把,才總算跟浮屠學會了這十個鬼話大咒,所為的,當然是向大司巫提親。
老蝙蝠霍然發出一串大笑,滾滾如雷,回蕩天際,不知驚起了多少丑鴉禿雀,柳亦臉上的喜色也愈發濃厚了:「您也覺得這個法子管用?」
「管用,一定管用!」
師徒兩個相對大笑,跨兩傻眼了,愣愣的看著他們,嘟囔道:「笑個抓子么?」
老蝙蝠現在心情大好,看跨兩也順眼的很,笑著給他解釋道:「老鬼當初,是為了無心瓶所以出手救下的小丫頭;後來又因為丫頭身上帶了他的三成修為,這才收她做衣缽傳人。或許,小丫頭會感激涕零,不過從老鬼那裡,不會和我徒弟媳婦有什麼師徒情分。」
跨兩明白這重關係,點點頭:「我曉得么,你們兩個也差不多。」
老蝙蝠和柳亦立刻就不笑了……
柳亦趕緊揭過這頁,繼續向下說:「大司巫把師父當成畢生大敵……」說到這裡,柳亦咦了一聲,轉頭望向老蝙蝠:「師父,您當年到底怎麼坑了大司巫,他如此恨您?」
老蝙蝠又笑了起來,皺紋里夾著的,都是打從心眼裡溢出來的開心:「簡而言之,就一句話,把他變成鬼的那個人,就是我。」
咕咚一聲,柳亦這次真從樹上掉下去了,不等爬起來,就駭然追問:「您老……以前殺、殺了大司巫?」
老蝙蝠搖頭笑道:「其中的詳情,以後你自會知道,現在我懶得說!」說完就閉上了嘴巴,從鼻孔里哼起個小調,怡然自得的晃悠著。
柳亦的神情驚疑不定,扎手紮腳地爬起來,重新把自己倒吊起來。
跨兩早等得心癢難撓了,仰起頭一個勁的催促著柳亦繼續說提親的事情。
向大司巫提親,有兩個關鍵之處。
其一,柳亦是西蠻蠱傳人這件事,絕對保密。在離人谷惡戰之後,柳亦專門找胖子巫士等人,請他們代為保守秘密。
胖子巫士和手下,對大司巫自然忠心耿耿,不過他們和柳亦等人並肩而戰,也結下了一份生死情誼。又能看得出阿巫錦和柳亦兩情相悅,當時為難的很,只說要考慮下。
轉過天來,胖巫士又單獨來找柳亦,應承下了他的請求。柳亦本都以為沒希望了,全沒想到對方會點頭答應,當即大喜過望。
而胖巫士也不等柳亦追問,就操著生硬的漢話,費力無比的說出了緣由。
原來是小丫頭青墨,頭天見到柳亦和手下的巫士鬼鬼祟祟嘀咕了一陣,便去問胖巫士到底啥事。
胖巫士並未隱瞞,言明柳亦來請他們保守身份秘密,青墨聽了之後半晌不語,顯然心裡也矛盾得很。過了一陣,青墨才認真開口:「能和他做一天的夫妻,我便心滿意足。若真能成親,第二日我便會像師父稟明一切,任由他老人家責罰。求你,成全。」
黑胖巫士聽得動容,這才答應下來,要幫柳亦隱瞞身世,不過,如果他和青墨成親,第二天便要和大司巫言明真相。
草原巫士重諾,他們答應的事情,便絕無更改了,柳亦的身份暫時不會被泄露出去。
提親的第二重關鍵,則是青墨的身份了,貴為阿巫錦,豈是隨隨便便就能嫁的,但是大司巫對青墨沒什麼情分,說到底,還是要看柳亦的聘禮夠不夠力道。所以柳亦才找浮屠去辛苦學習鬼話大咒。
浮屠的鬼話咒,威力強大到難以想像,縱橫天地窮盡萬年,這些大咒也只有它一個人能使,即便強若大司巫,如果直接使用也會被幽冥反噬,魂飛魄散。
不過,不能直接用,不代表不能拿來研究,這些鬼咒對大司巫的修為提升,有著極大的好處。柳亦在小眼裡學鬼話的時候,浮屠便對他明言:「這十道大咒,那個大司巫要能參透一半,修為便會翻上一翻!」
這樣厚重的聘禮,青墨自己又願意,大司巫必然點頭允諾。
跨兩在高興之餘。還有點替他們擔心:「求親、拜堂都沒問題,可新婚之後第二天,丫頭要對老龜兒說明你娃的身份,這一關怎麼過?」
柳亦笑道:「十道大咒,求親時三道也就夠用了,剩下的七道,留著向大司巫求情……再說大司巫的身份擺在那裡,不太好和我們這些晚輩為難,責罰難免,但也不會太重。」說著,柳亦停頓了片刻,又給自己加了重保險,轉頭望向了師父:「要是萬一、萬一大司巫非殺我們不可,還得請師父來救命。」
老蝙蝠不知在想什麼事情,有些走神了,過了片刻才醒悟過了,呵呵一笑:「放心,我早都安排妥當了,你們小兩口絕不會有事。」
跟著老蝙蝠岔開了話題:「中秋時,不老宗找咱們纏頭和長春天聚首,要商量三派合一的事情,你怎麼看?」
柳亦以前根本不曾仔細琢磨過這件事,見師父問起,也不敢怠慢,一邊琢磨著一邊回答:「不老宗得了神仙相的支持,實力必定強了不少,這才想要出頭。」
老蝙蝠不置可否,繼續問道:「照你看來,那天會打起來么?」
不等柳亦回答,跨兩就滿臉興奮的笑道:「當然要打!莫說我們纏頭,就是長春天那個龜兒,也不會服氣不老宗,么子的談,要講拳頭嘞!」
柳亦卻搖了搖頭:「未必。神仙相的初衷,是把三家整合成一個大勢力,不是要幫著不老宗滅掉咱們纏頭和長春天。」
看跨兩就能知道了,邪道上的高手,大都生性虐戾,一旦動了手就是個不死不休的局面,誰勸都沒用,八月十五那天要是真打起來,不管哪家勝出,消磨掉的都是邪道的實力,雖然柳亦還不知道神仙相賈添在乾山對梁辛說的那番話,但是也能猜得出,神仙相不會讓三家打起來。
「不錯。」老蝙蝠早就把這件事看透了:「中秋那天,應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