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人谷也好,卸甲山城也罷。列位「五大三粗」的這些門宗,隨便哪一個都有著數千年的傳承,他們早已不再是一個單純的力量集合了,而更像個龐大的機構。
平日里或許還看不出什麼,可一旦遇到緊急事故,這些門宗,其下弟子各司其職,個個鏈條、齒輪立刻發動,從而爆發強大的能量。這種能量包含了龐大的資源運作、千萬年的知識積累和體現等等。
即便強若白狼,身具五個十三蠻的修為,也是靠著門宗之力才保住了性命,最終歸攏了散亂的真元。
鬚根與白狼面臨著同樣的問題,想要保命,最簡單、也是最實際的辦法,就是返回門宗尋求幫助。
這時候柳亦突然笑了笑,望向轎子開口:「大祥瑞費勁唇舌,把這些絕大的秘密如實相告,讓咱們臨死也能做個明白鬼,可我真不明白,你給我們說這些幹啥?要殺就殺,要逼供就逼供。說了這麼多,不嫌嘮叨么?」
白狼的笑聲和語氣都輕鬆得很:「告訴你們這些事情,是因為……我想說,這次出關之後,老夫自忖天地間再沒有了敵手,我坐上了這個天下第一,可其間的過程,詭異、曲折、兇險,總恨不得能把它們告訴別人,心裡才會舒服些。」
說完,白狼不再理會柳亦,而是轉向秦孑:「勞煩大祭酒幫我們找出根須,之後便請諸位自裁,至於化作樹木的那數百位離人同道,我們絕不騷擾。」
離人谷的化樹悟道,這件事本身就匪夷所思,何況其中還有個重大的可疑之處:離人谷里不光有宗師高手,還有不少三步、四步的低階弟子,這些修為淺薄的門徒連道心都還不夠穩固,就算變成了樹木,也悟不出什麼道理。高手以奇術悟道有情可原,但是又何必帶著那些普通娃子。
所以白狼篤定,這「百年樹人」的大計,就是離人谷為了幫鬚根歸攏真元而設計的陣法。
可鎮百山連綿數百里,秀木千千萬,如何找鬚根出來還是個大問題。就算白狼修為通神,能將大山夷為平地,能將叢林擊成灰槁。可鬚根要是藏在地底下呢……要找人,最終還是要著落在地主秦孑身上。秦孑貴為大祭酒,身份比著卧底誇佬要高出許多,對離人谷的內情也了解得更詳細。即便她真不知道鬚根藏身的位置也沒關係,只要她肯幫忙,總能找出些蛛絲馬跡。
秦孑面如止水,看不出什麼表情,對著轎子道:「即便先祖鬚根在離人谷之內,大祥瑞就有把握能勝他老人家?」
這次,白狼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勝負之數,要這樣算:百年樹人是為了幫鬚根梳理真元,現在只過了九十年,正是關鍵時刻,鬚根此刻仍真元游散,還能剩下幾成戰力呢?只要能找到他,我必勝無疑。」
說完,白狼頓了頓,才繼續道:「找他出來,你們死,離人谷留下來;找不到他,你們死,我以神通轟山亂打一氣,最後再一把火燒毀萬頃山林,不管怎樣鎮百山是肯定完蛋了……先前我說的條件,還請大祭酒三思。」
秦孑的雙眉微蹙,低頭不語,似乎在琢磨著白狼的條件。
梁辛的同伴眼看著她要靠不住,腳步輕輕移動,紛紛聚攏到三兄妹身後。梁辛嘆了口氣,轉頭對秦孑道:「不管大祭酒怎麼決定,我們兄妹不會束手待斃。」
秦孑還沒說話,小宮娥齊青就臉蛋紅紅,滿含羞澀的開口:「你們束不束手,也都沒什麼區別的。」
梁辛歪著腦袋,看了齊青一眼,然後罵了句:「婊子!」
在他身後的一群人全都樂出了聲,青墨笑嘻嘻的踢了他一腳:「髒話,難聽!」柳亦則一拍他的肩膀,笑道:「這倆字,罵女人最好用。」
齊青的臉蛋更紅了,對著梁辛穩穩點頭。
這時候秦孑也抬起頭對著梁辛笑道:「梁大人多慮了,我可沒想過舉手投降。」說話之間,一抹綠色的光芒,從她的指尖悄然流轉,一閃即滅。
紅燕誇佬突然發出了一聲慘嚎,方方正正的腦殼就像個破西瓜似的,猛的爆碎開來!
惡臭的血霧瀰漫而起,頭顱碎裂之後,誇佬的腔子上鑽出一蓬不斷長大的樹冠,新綠嫩嫩,在陽光下映出一份……妖冶!
變故突兀,除了白狼外,另外幾個卸甲祥瑞人人驚呼,就連梁辛等人也都吃了一驚,小丫頭青墨雙手一揮就要敲鑼,梁辛手疾眼快一把拉住了她,眼睛裡都是興奮之意:「再等等看!」
秦孑卻仍好整以暇,好像剛剛甩掉了髒東西似的,雙手輕輕拍撣,望著齊青笑道:「早先就說過,以後卸甲山城還是一頭紅燕,離人谷說過的話,總是算數的。」
柳亦側頭與梁辛對視一眼,嘿嘿低笑著說了聲:有意思!
紅燕誇佬修為精深,身邊又有諸多祥瑞,即便秦孑再怎麼厲害,膀不動身不搖之下想要一舉將之擊殺也不可能,除非,她早就在誇佬身上種下了厲害的禁制。
大祭酒早就知道誇佬是姦細了?這樣算來,離人谷中這一場爭鬥,從卸甲奇襲也就變成了秦孑誘敵……
梁辛嘴巴開闔,對著柳亦無聲地比劃著口型,柳亦會讀唇,哈哈一笑,點了點頭。梁辛對他說的是:都是老妖精!
齊青的臉色終於變了,聲音里哪還有清脆、嬌憨,變得森冷陰沉:「你早知道誇佬是……」
不等她說完,秦孑就搖頭打斷:「我只知道有姦細,卻不知道誰是姦細,所以離人谷的弟子們,每一個都被我悄然種下了禁制。」說著,伸手摸了摸身邊的小屠蘇的腦袋,對著他柔聲笑道:「你也一樣,以後再不聽話,炸了你的腦袋!」
屠蘇呲牙咧嘴,趕緊一晃腦袋,從秦孑身邊跑到了梁辛身後。
梁辛好像生怕屠蘇會濺自己一身血似的,領著大夥一起橫移兩步,離他遠遠的。
秦孑不理一群少年胡鬧,淺笑依舊:「我查不到姦細具體是哪個,更查不到敵人到底對離人谷有什麼圖謀,也只好想出這個笨辦法,請諸位上門了。」
離人谷上上下下一起「立地成樹」,秦孑要獨守門宗百年,肩負重任之下,不敢有絲毫的怠慢,這些年裡兢兢業業,也發現了些可疑之處,確定門宗內有姦細。可她找不出具體誰是姦細,更查不到對頭是誰,他們對離人谷有什麼圖謀。
初見梁辛時,大祭酒並未多想,只當他代表了另外一個潛伏的大勢力,提出要幫曲青石療傷,也只是想結下一份善緣。
等返回門宗,將治傷的事情交代給木妖之後,木妖卻神色古怪,一會說能治,一會又說不好治,秦孑察覺有異,試探了幾句她就猜到了,如果曲青石的傷勢過重,木妖就得卸下大陣。
這倒讓秦孑生出了一個誘敵的想法,否則就憑著木妖那點心機、手段,想在大祭酒眼皮底下卸掉法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秦孑要誘敵,卸掉大陣解除防禦,也要有個順理成章的理由才能成功,木妖美滋滋的擔當了這個任務。
說到這裡,秦孑淡淡的嘆了口氣:「木妖是我的棋子,我又何嘗不是谷主的一枚棋子。聽了大祥瑞所言,我也覺得先祖根須,應該就在離人谷之內,可我卻毫不知情。」
「我們也都成了秦大家的棋子了,還不是一枚,是一把棋子兒……」梁辛已經基本相通了前因後果,現在二哥正在木妖的法陣里療傷,梁辛等人自然不容祥瑞破壞,算是正經被秦孑拉下水了。
當然,秦孑看重的,不只是梁辛他們這小貓三兩隻,而是他們背後的勢力,在大祭酒的算計里,梁磨刀、西蠻蠱、北荒巫的援兵趕來,再加上離人谷的勢力,聯手之下什麼對頭都不用擔心了。
梁辛敲了敲自己光禿禿的腦殼,琢磨了片刻,才繼續問道:「還有件事不明白,要請秦大家賜教。篷滂大陣能保著離人谷千年無礙,我要是秦大家,就安安穩穩忍過這十年,等同門醒來再去追查敵人,反正有大陣相護,只要關起門來,再強的敵人也傷不到你們!又何必現在去算計、去冒險,去自找麻煩。」
秦孑卻搖了搖頭:「其中的內情,秦孑不便相告的。」
梁辛說的,固然是最省心、最牢靠的法子,可秦孑卻明白,他們離人谷等不及這最後十年了。
離人谷世代修行,除了神通、心法、修鍊之術外,也傳承了諸多奇門法術,「相木」、「追根」便是其中的兩項奇術。
相木之術,說穿了和相面也沒什麼區別,不過是用來給樹木看相。
離人谷的核心弟子,大都精通「相木」,早在幾百年前,他們就推算出谷中奇木篷滂,快要成精了!
篷滂是鎮百山萬樹之王,天生異稟,它要成精,和普通的藤精樹怪不同,一朝得道,即刻引來天劫,成則化羽登仙,敗則身形俱滅。不管是哪種結果,篷滂迎來天劫之日,依它而建的護山大陣都會隨之散碎。
九十年前,離人谷推算篷滂成精,至少還需要百五十年,可最近這幾十年里,中土靈元流轉異常,天地間都草木豐茂,篷滂也受到影響,秦孑在推算之下大吃了一驚,從此刻起,再過七年,就是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