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五十六章 那位朋友

嘭的一聲悶響,一隻巨大的黃臉狒狒不知從哪裡跳出來,躍到了附近的一座小山丘上。狒狒全身銅黃,乍一看上去好像銅澆鐵鑄得一般,行動之間,也帶著鏘鏘的金屬摩擦聲。

梁辛認得狒狒,它也是苦乃山中的大妖,名喚「銅頭」,和猴兒谷交往甚密,前兩天托天湖的時候人家還來幫忙了,銅頭是金行精怪,發大水的時候就屬它沉底最快。

銅頭瞥了長春天一眼,這才轉目望向猴兒谷,找了一個它認識的天猿問道:「葫蘆呢?有敵人來了,我們巴巴的趕來助拳,怎麼不見它的人影?」

那頭天猿還不會說話,立刻揮著爪子,嘴唇撲啦啦的抖動,做了個吵架的姿勢,最後又指了指猴兒谷深處的石洞。

「葫蘆在和誰吵架?」這句話卻不是銅頭問的,而是一頭和黃鸝差不多大小的小鳥。鳥兒渾身赤紅,落在枝椏間,一道道赤炎從它身上不停的流淌下來。轉眼火焰披滿了它腳下的大樹,卻並不灼燒草木,彷彿一枚小小紅色瀑布,流淌不息,煞是好看。朱鳥的目光也如烈焰般灼熱,直視長春天。

說話間,又有七八頭大妖現身,豺狼狐狸、熊羆長蟲,還有一隻瘦骨嶙峋的金眼兔子。

長春天的鎮靜功夫再了得,現在也沉不住氣了,不看別人,只望著苗人跨兩,沉聲道:「這幾百年間,長春天與纏頭宗同處危檐之下,都想變得更強些,難免有些小的磕磕碰碰,可無論你我之間有過什麼爭執、結果如何,我自問,總還對得起四個字:顧全大局!」

跨兩有些摸不到頭腦,樂了:「哈龜兒,你講莫子喲?」

柳黑子也樂了,對著跨兩低聲道:「他以為咱們和妖女設計,要坑他呢!」

長春天冷冷道:「你們纏頭宗的人,也別在藏著了,就此現身吧!我倒想問問纏頭老爹,就算他今天滅了我長春天,明天滅了不老宗。還能剩下幾分力氣,去對付八大天門;我還要問問他,西蠻蠱和北荒巫,還有這苦乃山的精怪大妖,真就那麼靠得住么……」說話時,長春天身形輕晃,也進入了灰袍鐵面的法陣,嚴陣以待。

所有人都知道他誤會了,小丫頭青墨更是眉花眼笑,搖頭道:「這裡沒我們北荒什麼事,你別扯著我們說事。」

說著,青墨還有些納悶,小聲問梁辛:「他怎麼不跑呢?」

不等梁辛開口,琅琊就搶著回答:「師父見大妖敢現身而非偷襲,以為咱們已經封了口袋,逃也沒用,他現在準備拚命呢!」

這時候,一聲清清淡淡的咳嗽,從猴兒谷深處響起,妖王葫蘆終於開完了會,面帶微笑走了出來。仰頭望向壓在半空的陣勢,在他身後,緊跟著猴兒谷的一眾大妖骨幹。

直到此刻,猴兒谷真正的實力,終於展現在長春天眼前!

長春天的心直線向下沉,就憑著下面這群妖怪自己都應付不了,更何況附近還埋伏著「纏頭宗」、「西蠻蠱」、「北荒巫」……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了葫蘆身上,他才是真正的地主,現身之後,只有他說話的份,葫蘆背負雙手,雙腳微微開立,神情恬靜,一派宗師氣度令人心折,嘴巴動了動,似乎想要說話,可最終卻笑了,對著長春天點了點頭,跟著又搖了搖頭。

葫蘆不是不想說話,可第一次趕上這麼大的場面,絞盡腦汁也想不到一句合適的開場白,一肚子書袋現在一個也用不上了,乾脆還是不說話了。

長春天的臉色更難看了,深深吸了一口氣,身上的戾氣更濃。論修為,他自忖或許還能和那頭妖王斗一斗,可隨行的三十多個灰袍鐵面,絕對不夠下面那群厲害精怪打的。

梁辛也皺起了眉頭,這場仗他不想打。眼前的情形,猴兒谷穩操勝券,可長春天也不是琉璃娃娃,瀕死反撲之下,哪怕只傷到一頭小天猿,他心裡也不踏實。更何況,這一仗的起因是琅琊,著實不該拖累猴兒谷。

「不打。」這時,琅琊朱唇輕啟,對著半空里的長春天說出了兩個字。

長春天現在魔障了,冷冷笑道:「不打?長春天死便死了,絕不會投降,更不會向你投降!」

琅琊蹙眉搖頭,卻透著股親切勁,就像女兒見到身體不好的老爹在偷著喝酒似的:「怎麼總想著打打殺殺,不好的。至少今天不打了,你們快走吧。」

長春天這才知道,琅琊不是讓自己投降,而是不想開戰,他本來是多智之人,可到了猴兒谷之後,先是西蠻蠱又是北荒巫,跟著來了纏頭宗,各色大妖接踵而至。最後妖王帶人風光亮相,連番變化,一次又一次把「墜入圈套」這四個字砸實,一開始想錯了,後來也就越跑越偏。

長春天現在還沒能轉過彎了,皺著眉頭,望著琅琊一言不發。

琅琊笑了,輕且自然,臉上又顯出調皮的模樣:「一會我們就散了,各忙各的,沒人理你,到時你可無趣的很。」

長春天想像了一下,片刻後大妖散去,小妖嬉戲,下面的諸多強敵各自說笑聊天,只有他們還在半空里嚴陣以待……

這時跨兩也哈哈大笑了起來,抓住機會拚命奚落:「長春天,哪個有那份閑工夫去對付你,你就是個哈老漢兒,神經戳戳的,以為誰都想害你。」

長春天目光流轉,再看看下面的敵人,人人都是笑嘻嘻的,哪有要開戰的意思,最後把目光落在跨兩的身上。

跨兩大笑著揮手:「算計錯了,快走快走,人家妖王要是變了主意,你老漢兒哭都抓不到墳頭!」

這時候葫蘆突然開口,聲音清淡:「也不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總要留下點什麼才好。」

長春天的神情沒有絲毫的變化,語氣也不若剛才那麼嚴厲了,變得平淡而沉穩:「是我唐突了,誤闖妖王福地,要什麼,請開口。」

「面具留下!」這四個字,葫蘆說的又快又響亮,雖然還算沉穩,可語氣里已經充滿了壓抑不住的興奮。

長春天毫不猶豫,立刻對著手下一揮手,三十餘名灰袍鐵面同時解下面具,用法術托著,輕輕放在了地上,葫蘆身後的一群健猿腳步沉穩,俯身撿起面具,跟著也不停留,慢慢回到了先前他們開會的石洞。

片刻後,陡然一陣歡呼聲從石洞中蕩漾出來……

趕來幫忙的大妖們都面露鄙夷,也不打招呼,各自散去,唯獨黃臉狒狒銅頭,頑皮性子比著天猿毫不遜色,三步並作兩步,衝進石洞中去搶面具去了。

直到現在,長春天才徹底確認了,根本沒什麼埋伏,從頭到尾都是自己的胡思亂想。一通百通,長春天馬上就明白了,山谷里的纏頭、北荒、西蠻擺明了要幫琅琊,他們身後才是那群厲害精怪,今天想要抓琅琊已經是萬萬不可能了。

梁辛沒想到以長春天的地位,居然會那麼痛快的服軟。琅琊一眼就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釋道:「這也沒什麼奇怪,長春天活到現在,勢力越來越大,靠的不是充好漢,更不是講面子。佔優勢,殺敵絕不手軟;被動里,有多快就跑多快,這才有了現在的長春天……膽子小,才能活得長。妖王實力驚人,還有纏頭、西蠻、北荒的高手在場,長春天才不會為了我給自己找上這麼大的麻煩。」

說著,琅琊又笑了笑:「那位纏頭的前輩罵得再難聽,師父也不會當回事的,他從不做口舌之爭。」

葫蘆也想去山洞裡搶面具,可長春天還不肯走,他也不好意思就此離開,再望向半空的目光,可有些不耐煩了。

長春天笑了,橫直的一字眉立刻變成了八字形,顯得有些滑稽,對著葫蘆點頭道:「我絕不會再動手,不過幾句話要和他們交代下,也不是什麼機密,妖王大人聽也無妨,若不耐煩在下的嘮叨,敬請自便。」

葫蘆還是想不到合趁自己身份的「書袋」,只得再度微笑著點點頭,又搖搖頭,站在原地沒動。

琅琊嘻嘻一笑,腳步輕快,跳到葫蘆身旁,從隨身的皮囊中也掏出了一副金屬面具,雙手捧上:「這個小玩意送給老祖宗,謝謝老祖宗的救命之恩!」她在長春天地位頗高,面具也更加精巧,看樣子還經過自己的加工,不像灰袍的鐵面那麼冷漠,反而多出了幾分雍容高貴。

葫蘆的眼睛裡都快伸出小手來了,勉強維持著臉上的淡然,接過了面具,牢牢抓著再也不肯鬆開了。

長春天讓手下撤了陣勢,自己也把青藤神鞭收了起來,又對著葫蘆微笑點頭,示意自己全無敵意之後,這才望向琅琊:「你投靠了纏頭宗?」

不等琅琊開口跨兩就嘿嘿的笑了:「亂講,你長春天的叛徒,我們可不敢收。」

琅琊跟著點了點頭:「說實話,我下來之前,也沒想到這裡蟠龍踞虎。」說話之間,妖女的嘴角抿起了一抹俏麗的笑意,餘光輕飄飄的瞟向梁辛:「風雲際會,有大頭鯉魚躍過了龍門。」

長春天不明白琅琊的意思,不過也不想深究,而是徑自追問琅琊:「有件事情我不明白,如果不問清楚,這幾天恐怕會睡不著!」

琅琊的眉宇間顯出了一份心疼,言語切切:「您也該好好睡一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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