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頭大小的石頭。青黃色,表面光滑圓潤,沒有一分稜角,看上去和剛從溪水中撈上來、擦乾淨的鵝卵石沒有一絲區別。
細看之下,石頭上還些古怪的紋路。
麒麟和尚收斂了笑聲,正色道:「諸位還請稍安勿躁,來看老和尚變個戲法。」說著盤腿坐在地上,把「鵝卵石」放在跟前,隨即用力一搓,石頭立刻在他面前飛快的轉動了起來。
麒麟不慌不忙,又從懷裡摸出了兩件事物,左手上是一方柔軟的絲帕,右手上是一柄普通的粗糙木銼。
鵝卵石飛轉不停,麒麟就把木銼和絲帕輕輕的捂在石頭上,同時雙手也微微顫抖著,不停的調整自己的力度,隨即石頭中便發出了一陣古里古怪的聲音,聽上去好像有一群被掐住脖子的鳥在用力叫似的,嘰嘰喳喳雜亂不堪。
麒麟雙目微閉,側耳傾聽著,長長的耳垂偶爾顫動一下。過了足足有半柱香的功夫之後,才終於笑了一聲:「便是這裡了,諸位請仔細傾聽!」
說話之間,雙手上的動作幅度也隨之加大,片刻的嘈雜後,一個凜然的聲音轟然炸響在半空之中!
「若悟道便要斬斷凡心,若悟道便要滅盡凡情,青墨,你懂了么?」
接下來的聲音很模糊,聽不清楚,好像有個稚嫩的女聲在哀求什麼。
隨即凜然之聲再度響起:「曲青石,你已是耄耋老者,來日無多,可青墨卻天資異稟,金光大道就在她腳下,你真要誤她成仙么?」
……
「我替青墨斬斷凡情,此刻她自然會記恨我一時,可當她領悟天道之後,便會發現今天里的塵世情懷,不過是螻蟻並須、蟲豸廝磨,根本不值一提。到了那時,她便會謝我今日所為了。」
……
梁辛一聽之下,先是覺得有些耳熟,而片刻之後,腦子裡哄得一聲悶響,這塊石頭會學舌!
它正把五年前,苦乃山九龍司所前。南陽真人要替青墨斬滅凡情、殺曲青石的對話重複出來,南陽的聲音、語氣甚至每一字句都一摸一樣!
不過這塊石頭髮出的,只是當時南陽真人的聲音,其他人的聲音都被「錄」得嘈雜不堪,根本聽不出來說什麼。
梁辛跟著「南陽」的聲音,一步一步的追溯往事。不經意間回頭,發現他的兩位義兄也在低頭傾聽,而曲青石的嘴角上,甚至抿起了一絲微笑,彷彿根本都忘了目前的困境,已經完全沉浸在那段同生共死的往事里。
先是指點青墨、隨即與曲青石辯駁、最後笑言讓曲青石隨便動手,南陽真人說過的每一句話都絲毫不差,其間更多次點出了青石、青墨兄妹的名字。
「南陽」的最後一句話是:「好個不死不休,本來就是不死不休!你們隨便動手,念在青墨的情分上,便讓你死而無憾。」
梁辛知道,這句話之後,自己就搶過了曲青石的邪弓……
果然,過了一陣,石頭裡又傳出了一陣神通碰撞的暴鳴聲。
至此,麒麟和尚停下了雙手:「五年前。乾山道宗南陽長老與四名弟子,被奸人襲殺於一座早已荒棄的九龍司所前,和尚在那座司所中仔細檢查,雖然沒能發現直接的線索,可是卻被我意外的找到這塊『長舌』寶石!」
傳說在兩千多年前,前朝的礦工將天下聞名的玉礦「蜀藏」開採得一乾二淨,最終在玉礦的盡頭髮現了三塊靈石。
這三塊石頭質地堅硬,非金非木,形質完全相同只不過身上的紋路有所差別,後來經高人辨別,三塊石頭之中,第一塊石頭,有留聲之用,它的紋路能夠保存聲音,取名「長舌」。第二塊石頭,有錄形之用,它的紋路能夠記錄周圍發生的影像,取名「冷眼」。至於第三塊石頭,到最後也沒有人能看懂上面的紋路,更無法猜測它的用途,最終被前朝皇帝笑著起了個名字,叫「糊塗蛋」。
後來因為戰亂,「長舌冷眼糊塗蛋」下落不明,就連國師也沒想到,竟然從苦乃山廢棄的司所中,發現了其中的一塊,「長舌」。
梁辛忍不住苦笑,不是因為眼前的案子,而是因為那座古怪的司所!那其中的秘密。實在也太多了些,靳難飛死前留言、梁一二親筆錦繡、被放了顆人頭的玲瓏玉匣,能夠遮蔽修士法寶的禁制,現在又多出了一塊能夠留聲的「長舌」。
當年三兄弟和天猿曾經仔細搜索司所,可誰也沒留意一塊普普通通的石頭。
「長舌寶石能夠記錄聲音,當時在司所中發生的一切,都被錄進了寶石,只要能將其還原,苦乃山的案子便會真相大白了!」麒麟和尚的臉上,已經顯出了微微的笑意:「和尚這幾年裡苦心鑽研,總算找到了些還原聲音的法門,剛剛便賣弄了這門雕蟲小技。」
這時梁辛突然笑了,一下子想明白了其中的關鍵:
「長舌」中還原出來的聲音,沒頭沒尾,就是從南陽要替青墨斷滅凡情開始,到梁辛動手結束,而且其間,只有南陽的聲音能夠聽得清楚,其他人無論是大喊、怒吼或者哭罵都嘈雜到無法辨認。
究其原因,就是因為麒麟和尚沒掌握真正還原聲音的法門。
南陽真人為了「驚醒」青墨,是以真元灌注於聲音之中,當時他說的這些話,宛如滾滾天雷震耳發聵。遠遠超過其他人的音量,所以此刻才能勉強被「長舌」還原出來。最後梁辛射出一箭,南陽便受了重傷,說話的力氣也小了,憑著麒麟的法子,就無法還原了。
麒麟和尚不理會梁辛笑什麼,只是徑直向下說:「這便是證據了。五年前,南陽真人為了讓弟子悟道,要替她斬滅凡情,曲青墨忤逆叛師,憑著他們家傳的邪弓。與曲青石合力襲殺南陽真人。至今,曲青墨也下落不明,不知被曲青石藏在了何處。」
「五年間,東海乾一直儘力尋找曲青墨,憑著修真正道的手段,曲青墨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遲早有被找出來的一天,到那時苦乃山之事便會真相大白。」
說到這裡,麒麟陡然冷笑了一聲,聲音霍然宏闊:「所以,曲青石趁著東海乾的工程,偷運火雷,想要一舉毀掉乾山道宗,從此一勞永逸。柳亦與曲青石一同逃出苦乃山,份屬同謀。」
東海乾掌門朝陽,目光陰森,冷冷的盯著曲、柳二人。
一線天的木劍微笑不語,問國師要過那塊「長舌」,仔細的端詳著,好像這堂案子根本與他無關。
熙宗皇帝也還是那副笑呵呵的樣子,不置可否的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最後把目光望向了梁辛。
梁辛趕緊點頭,這才開口道:「國師,您老打錯了官司了吧?這塊石頭裡傳出來的聲音,和今天這堂案子根本便是兩回事。」
麒麟沒有一絲一毫的不耐心:「老衲說過,南陽遇害與東海乾被炸,雖是兩宗慘禍,卻是同一宗案子。先有前因,才有後果。老衲的手上,還有證人和證言,都能證明曲、柳二人是如何偷運火雷,打洞鑽井,最終炸掉了觀日台,只不過差官大人先前說過,這些證言單獨而論不足為證。現在,兩件事相互印證,總不會錯了。」
梁辛一直等他說完,才擺手笑道:「這話是怎麼說的,您拿出這塊『長舌』寶石,哪是要告曲青石,分明是在告東海乾造反。我一個字一個字聽得清楚,南陽真人為了幫弟子斷滅凡情,要殺朝廷命官……按大洪律,殺朝廷命官便等若造反,誅九族的大罪!」
話音剛落,東海乾掌門就冷哼了一聲,眸子里精光暴射,望向梁辛。
熙宗似乎也嚇了一跳,趕忙對梁辛揮手道:「此事另當別論,仙家行事不能以凡間律法而論。」
梁辛答應了一聲,繼續道:「陛下寬宏,不予追究了。」跟著,轉頭望向曲、柳二人:「你們兩個怎麼說?」
曲青石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睛裡都是笑意:「那塊石頭,所說的事情分毫不差,我本已拉開了邪弓,可最終被仙家風度折服,青墨也被仙師恩情感動,就此化干戈為玉帛,青墨回到師父身邊,告別之後,我們便離開了此處。」
柳亦正色道:「我可以證明。」
撲哧一聲,熙宗身後的小宮娥又笑了,跟著臉又紅了。皇帝回頭瞪了她一眼。
麒麟冷曬,淡然道:「狡辯!」
梁辛卻鄭重的說:「可信!」跟著,也不容旁人再說什麼,便朗聲道:「曲青石家傳邪弓『陽壽』,此物威力龐大,可主人畢生只能用三次,是名青絲、白髮、不歸人!此事所知者眾,做不的假的!」
指揮使石林從一旁點頭:「不錯,這把邪弓的名堂,知道的人不少。」
梁辛一笑,繼續道:「『長舌』轉述,南陽真人曾親口說曲青石已是『耄耋老者,來日無多』,曲青石今年壽數幾何?」
曲青石抬頭回答:「三十又二,有戶籍可查。」
梁辛越說,越覺得自己變成了辦案的差官,語氣都不知不覺的威嚴了:「南陽見到你時,你不過二八之齡……」
正說著半截,曲青石就陰測測的糾正:「二八指的是十六歲,不是二十八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