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錄四 白鷺為霜 一、飛來的垃圾

「爸爸,『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這一句怎麼解釋?」

「這是說,那生長在河畔的蘆葦,顏色蒼青,那晶瑩的露水珠已凝結成霜,而詩人思慕的一個友人,卻在茫茫河水的另一方。」

「哦,我還以為這個白露說的就是未央湖邊的白鷺呢,那些白鷺也雪白得像是霜一樣。」

「嗨,此白露和彼白鷺怎麼能混為一談呢。」

說話的是父女二人。父親李可白四十歲出頭,身材挺拔,英俊清瘦,一派皎然出塵的書生氣質,卻是曲州市規劃局排名第一的副局長,春風得意,重權在握。女兒李尤才滿十歲,不僅秉承了父母的好容貌,且多才多藝,能歌善舞,小小年紀已嶄露頭角。

現在是周日上午十點,一家三口起床不久,洗漱已畢,父女二人在自家寬敞奢華的別墅里倚窗讀書,女主人徐伊蓮在廚房中洗手做羹湯,好一幅家庭和美其樂融融的場景。

忽然,徐伊蓮發出一聲凄厲的驚叫:「老公,你快過來。」

李可白聽到徐伊蓮的叫聲都有些變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急忙跑進廚房,見徐伊蓮手持鍋鏟站在窗口,眼望外面,臉色蒼白,而灶台上的鍋已經燒得冒了煙。李可白急忙把爐火關上,說:「怎麼啦?」

徐伊蓮手指窗外,說:「你看,又是一堆垃圾。」

李可白順著她的手指向窗外看去,見別墅院子里的地面上堆著一小撮垃圾,可以辨別出煙頭、果核、雞腿骨、撕碎的報紙、捏扁的易拉罐等髒東西。李可白見狀也有些氣憤:「這是誰幹的?已經是第二次了。」

徐伊蓮擔心地說:「你不會是得罪了什麼人吧?你做這種工作,交一個朋友就會惹下一個仇家,吃力不討好的。」

像徐伊蓮這種理所當然地認為應該受到命運呵護的女人,永遠都不滿足,永遠都在抱怨,即使像李可白這種工作,無本萬利,有里子有面子,她待在家裡什麼都不做,也能住豪宅開名車,卻仍覺得世界虧待了她。

李可白不滿地說:「別胡說,又不是針對我的,小區里不是有好幾家都被丟了垃圾嗎?我們局的秘書牛福德住在那邊公寓的頂層,前兩天也在陽台上發現了別人丟的垃圾。」

徐伊蓮有些害怕地說:「那個牛福德家住在八樓頂樓,誰能把垃圾扔到那上面?再說了,咱們小區的保安工作這麼嚴密,要是有外人進來,還不早就攝進監控錄像了?但上次可沒聽說監控錄像拍到什麼。」

李可白沒說話,也感覺這事有些蹊蹺。

徐伊蓮越想越怕,說:「不會是有什麼髒東西和咱們搗亂吧?」

李可白一時沒明白,重複一句:「髒東西?」

徐伊蓮不耐煩地說:「哎呀,就是那個,那個呀。」

李可白半天才反應過來,頂撞她說:「你就會滿嘴跑火車,什麼這個那個的,你親眼見過嗎?」

徐伊蓮神秘兮兮地說:「怎麼沒見過,上次招商局梁局長的小老婆趙小蘭不是……」

李可白打斷她說:「行了,這些捕風捉影的話不要亂說。」

李可白在官場混跡多年,倒不驕橫跋扈,懂得息事寧人的道理,自己提著笤帚和畚箕去把垃圾掃了,收到垃圾箱里。

這件事卻在徐伊蓮心裡留下了陰影。她出身官宦世家,自幼養尊處優,加上頭腦簡單不學無術,骨子裡是一名愚婦,平日里傲慢自大,對無權無錢的平民百姓固然不瞧在眼裡,呼來罵去毫不在意,但對這種看不見的潛在威脅卻有著深入骨髓的恐懼,使她耿耿於懷,寢食難安。

兩天後,她終於按捺不住,徑直闖到物業去,要求查看當天的監控錄像。物業公司的保安隊長王大恆知道這女人是個惹不起的角色,忙按她的要求調出了錄像。

幾個人圍坐在監控錄像前,反覆觀看了幾遍,當天出入小區大門的基本都是小區居民的自駕車,也有幾輛外來的豪華車,徐伊蓮想也不想就將其排除在懷疑範圍之外,在她的世界觀和價值觀中,坐豪華車的人是不會做出這種雞鳴狗盜的小案子的。那些乘計程車的、騎自行車的和走路的才是重點盯防的對象。

居民家出了這種事,保安隊長王大恆感覺臉上無光,心裡也納悶:究竟是誰幹的?難道就是住在這小區里的人?按說小區里的住戶都是公務員和公務員家屬,平日裡衣著光鮮、人模人樣的,怎麼私下裡做出這樣陰損齷齪的事?話又說回來,就在我們眼皮子底下,這人怎麼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覺的?

徐伊蓮像是讀懂了他的心思,說:「不可能是小區里的人乾的。據我所知,除了我家、規劃局秘書牛福德家,還有公安局副局長張慶衛家、工商局長馬連良的小老婆家,這幾天都被人丟了垃圾。這些人互相之間沒什麼聯繫,家裡的保安措施也都挺嚴密,誰會那麼無聊,花費很多心思和很大力氣去往別人家院子里丟垃圾呢?」

徐伊蓮像是想起了什麼,忽然抬高嗓門說:「王大恆,這事不會是保安乾的吧?你們保安的素質是不是也應該提高一下?別凈聘用農民工,這些泥腿子有仇富心理,非常不健康。你看看市中心商務區那個專門給洋人居住的加州陽光花園小區,聘的保安全都是正規本科大學畢業生,連非統招的都不要,那才夠氣派。」

王大恆連聲答應:「我們也有這方面的考慮,目前本小區的保安隊伍已經有兩成是大學畢業生,還會繼續充實。不過我可以向您保證,丟垃圾的事絕對不是保安乾的。一是他們不敢,二來也沒機會,除了當值的,其他保安下班後就不能進入小區,當值的保安在小區里巡邏,也必須兩人一組,單獨行動的,一旦被發現立即開除。再說,牛秘書家住在八樓頂層,保安們未經允許或沒有險情時也上不去。」

徐伊蓮聽他這樣解釋更加感覺事情蹊蹺,找不出答案就回家了。

次日凌晨五點多鐘,天色已蒙蒙亮,光線從窗帘的縫隙處漏進屋子裡來。徐伊蓮從睡夢中驚醒,翻身坐起,心裡暗暗地罵:去他媽的損賊,搞這種下三濫手段,讓人連覺都睡不好。

她抬腿下床,又下意識地走到廚房窗口,透過玻璃向外張望,想像著如果有人這時往她家院子里扔垃圾,可以抓個現行。但心裡又惴惴不安,擔心萬一真的是來自其他世界的什麼東西,怕要嚇得她心臟病發作而死。

徐伊蓮忽然冷眼瞧見什麼東西,心裡一驚,額頭咚的一聲撞到玻璃上。她揉揉眼睛,又掃了一眼,猛地爆發出一聲歇斯底里劃破夜空的慘叫:「李可白,你過來,那東西又回來了。」

李可白身居高位廣開財路,平日思慮較多,睡眠一向不太好,今天凌晨時分才迷迷糊糊地睡著。這時被徐伊蓮扯開嗓子一喊,驚得一激靈,從床上翻身坐起來,足足過了一分鐘才弄清楚狀況。

李可白感覺頭昏沉沉的,心臟撲通撲通地跳得厲害,沒好氣地下了床,埋怨徐伊蓮說:「一大清早你在這裡鬼叫什麼?」

徐伊蓮的臉蒼白得沒有一點血色,手指窗外,結結巴巴地說:「那,那東西,又來了。」

李可白向外看去,借著朦朧的路燈光亮,可以看見自家院子里散落著一堆垃圾,數量不多,但是鋪散的圈子不小,有兩三米方圓,東一塊西一件的,似乎是有人揚手把垃圾拋進院子里,造成這種惱人效果的。

李可白這時又倦又冷又惱又氣,情緒容易激動,渾身哆嗦著,罵道:「誰他媽的活膩了,專門和老子過不去?」

徐伊蓮原本就怕得厲害,這時受到李可白的情緒感染,淚水在眼眶裡打轉,顫聲說:「咱們報警吧。」

李可白沒理她。像他這樣把公權和私利混淆起來的官員,從裡到外都不幹凈,和執法人員結交固然可以,卻絕不會有事沒事地把他們引到家裡來。

李可白披一件睡袍,提著清掃用具,罵罵咧咧地出了門。徐伊蓮透過廚房窗戶看著他,身上一陣陣地發冷。

在晨曦的淡白光線中,李可白彎下腰,清掃垃圾。掃到一半時,他忽地停了下來,看著地上的垃圾發愣。徐伊蓮在室內盯著李可白的一舉一動,緊張得手心都沁出了汗水。

只見李可白用笤帚撥弄著一塊垃圾,忽然像被電擊了一樣,猛地跌坐在地上。徐伊蓮見此情景,不知李可白見到了什麼可驚可怖的東西,受他感染,只感覺雙腿顫抖得厲害,似乎已經不聽使喚,她勉強手扶牆壁走到外面,見李可白已經從地上掙扎著站起,又在勉力收拾剩餘的垃圾。

徐伊蓮試探著問:「你剛才看見什麼了?怎麼會坐到地上?」鼻孔中似乎嗅到一股奇臭無比的味道。她內心深處渴望著李可白幫助她解開謎團,卻又害怕聽到什麼難以接受的實情。

李可白搖搖頭,示意她別摻和這件事。

徐伊蓮伸長脖子,向李可白手中的簸箕里看去,一件散發著惡臭的黑糊糊的東西映入眼帘,「是腐爛的肝臟。」徐伊蓮的胸腹之間泛起一陣酸水,不可遏制的噁心衝擊著喉頭,她彎下腰大聲嘔吐起來。

徐伊蓮幾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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