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風波惡 第十六章 滴水

斷喝如雷!戍博迦!

流光溢彩的水晶礦洞里霍然炸起了萬道金凌,一個金燦燦的巨大羅漢像真就從天而降,突兀的壓在了天音的頭頂上!與此同時玉刀里跌宕起聲聲禪唱,「般若波羅蜜」的佛音像席捲起驚濤駭浪的怒海一般,瞬間淹沒了整個礦洞!

天音一直在提防著裹環同歸於盡發動斷妖身,但是誰也沒想到,發動神通的竟然是玉刀里另外一個始終昏睡不醒的元魂。更讓人驚訝萬分的是,那個元魂明明是三味老道,發動的神通卻是佛家至勝的法術。

戍博迦(是個人名),與自眷屬九百阿羅漢,多分住於香醉山中,是世間護持正法的十六位大阿羅漢之一,十六羅漢受佛付囑,不入涅盤永住世間!

羅漢金身轟然而至,出現的時候就已經壓在了天音的頭頂上,天音甚至連捏碎玉刀的機會都沒有,倉促里扔掉玉刀雙手向上力舉,想要把腦袋上這尊重於泰山的羅漢推出去,不料他的真元神力剛一迸發,突然「啵」的一身輕響,羅漢相的底座突然破了,整尊羅漢就像個外套似的,一下子把天音罩在了其中。

此刻的玉刀甚至還沒掉在地上,裹環更還沒來得及發出大笑,金身羅漢又猛震起來,一道道裂紋在瞬間里不停的裂開、癒合,旋即戍博迦金身的臉突然詭異的變成了天音!

「般若波羅蜜」的梵唱不停,語氣里卻顯出了一絲焦急。天音的猙獰而憤怒的桀桀怪笑,還套著羅漢金身的身體極為笨拙的一掙,隨後伸出一隻手臂,吃力的抓向了還在半空翻滾的玉刀。

金身羅漢像被天音層層掙裂,一條條裂紋斑駁的炸開、擴大,痊癒的速度已經明顯抵不過天音掙扎的力量!

而溫樂陽也終於在此刻,再也支持不住鞭炮們的侵襲,猛地張開嘴巴,狠狠一口吐出了我服了,隨即看著我服了在半空中因為不肯離開主人而兜轉起來的絢麗弧線,破口罵了句:「滾!自己逃……」他的話還沒說完,猛地嘴巴一冷,一頭按照鞋碼算最小也得五十四號的鞭炮,蜷縮著身體扎進了他的嘴巴!

我服了哀鳴了一聲,小小的身體猛的一彈,在半空里又兜轉了一個圈子,全身的硬毛倒豎,在凄厲得幾乎咳血的怒嘯中,狠狠的撲向了天音的臉!我服了與溫樂陽心意相通,它明白主人被蟲子控制了不會死,但是天音不死,溫樂陽就一定活不了。

而整片蟲潮也霍然捲起了一片純銀色的巨浪,向著我服了追襲而去!水火相剋,天性不容,鞭炮一路抓著溫樂陽不放,至少有一半的原因是因為我服了藏在溫樂陽嘴巴里。

錐子也趁著這個機會驟起發難,衣袂飄蕩間柔弱單薄的身體裹雜起一往無前的決絕,幾乎和我服了一起撲向了天音……

三味元魂突然動手,戍博迦現身,天音被羅漢金身封住繼而變臉破繭,我服了被一口啐出來,錐子突襲,蟲潮激蕩,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直到蟲潮翻起的浪濤把羅漢金身中的天音、錐子、我服了和八個活死人覆蓋中的時候,玉刀才在叮咚悅耳的撞擊聲中,掉落在地上。而幾乎同時,啪的一聲悶爆巨響,又從溫樂陽的嘴裡衝天而起!

五十四號鞭炮扁著腦袋扎進了溫樂陽的嘴裡,溫樂陽顧不上噁心,本能的玩命用力想要閉上嘴巴,散亂的生死毒勉強運轉,雖然毒力不多,卻出乎意料的一下子咬爆了嘴裡的蟲子。

生死毒就是五行劇毒中的混沌,是一切毒素的老祖宗,鞭炮的水行劇毒雖然淳厚,但是在生死毒力之下,幾乎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不過隨即溫樂陽明白了,這種蟲子為什麼叫鞭炮,而不叫炮仗……

劈里啪啦的巨響連成了一片,在彼此相溶的蟲潮中,一隻蟲子炸了,真就像鞭炮一樣會波及其他的蟲子,不過一個剎那的功夫,整個蟲潮都炸了!

鞭炮一旦炸裂,不光是聲音駭然,最要命的是會把釋放出它們一輩子積攢的水行至毒。

不過一眨眼的功夫,整個礦洞徹底亂套了。

除了玉刀之外,鞭炮蟲潮覆蓋了所有人,隨著轟轟爆碎聲,蟲潮變成了真正的毒潮,水行,至寒,至純的毒潮。

在爆裂聲中,一陣清脆動聽卻狂放豪邁的大笑和一陣歇斯底里的慘叫聲層層糾結著,猛地一個渾身腐爛得不成人樣的怪物拚命掙扎著從毒潮中沖了出來,一邊分不清是哀號慘叫還是怒吼的怪叫著,一邊向著礦洞之外跌跌撞撞的逃了出去!

片刻之後,一個柔弱得讓人心尖顫顫的女子,蕩漾著一份由衷的快樂,吃力的也從毒潮中站了起來,踉踉蹌蹌的走到溫樂陽跟前,眼睛亮亮的笑了。

錐子原本就是天水之身,就算鞭炮釋放的水毒再多千萬倍,也傷不了她。

天音則不然,鞭炮在沒長大之前,想要毒死個把修士就毫不費力,現在不僅身體長大毒性暴增,而且還數千頭匯聚在一起,這樣純烈的劇毒,無論是天音的身體,還是旱魃、萇狸這樣的絕頂妖仙,都一樣受不了!

天音的法體受到重創,要是死掉的話可以真魂可以出竅再度附身,可是眼前就倆人,一個在柳相眼裡修為淺淡,另一個則重傷垂死,玉刀也能附魂不過傻子也不會去琢磨這個歸宿,真魂比來比去,就算受了重傷的天音法體也比著跟前這幾位強多了,所以天音才祭起真元,化解著劇毒奪路而逃。

放眼當今天下,能和天音的身體質量有一拼的,不算瀕死的錐子和重傷的裹環,也只有貓妖萇狸了。真魂當然捨不得這具極為難得的身體。

至於那八個帶著「材料」的活死人,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就被水行至毒毀掉了身體。

錐子的神色里寫滿了虛弱,但是眼神卻光亮而快樂,蹭到溫樂陽跟前小心翼翼的攤開了緊握著的小拳頭……

我服了已經被嚇傻了,蜷在錐子白皙稚嫩的手心裡瑟瑟發抖……我服了這次依舊沒能喚出時靈時不靈的流金火鈴,卻無意中領著蟲潮把正想掙脫羅漢金身桎梏的天音給拍了,隨即溫樂陽「拉弦」,蟲潮炸了。

蟲潮轉眼變成了至性水毒的滔天巨浪,擊退天音,毒殺了八個活死人,而溫樂陽身體里本來散亂不堪的生死毒也一下子活躍了起來,就像一群馬上就要乾渴而死卻終於盼來了一場暴雨的蚯蚓似的,搖頭擺尾的從游弋而出,隨即開始貪婪的吞噬起侵入身體的水毒。

水毒有質卻無形,在爆發之後輕靈而無聲的流動著,把溫樂陽當成了抽水馬桶的水漏,氣勢磅礴的湧向了了他。

那種讓溫樂陽印象深刻、熟悉無比的沉重感越來越清晰,巨大的壓力從至性水毒的包圍中傳來,讓他難以動彈,生死毒卻歡呼雀躍著在他的筋骨間奔流急用,從他身體的每一個角落裡衝出來,轉眼匯聚成轟轟巨流,瘋狂的吸斂、同化著生死毒。

大難臨頭突然變成了喜從天降,幾千隻鞭炮先長大再啃噬水晶,水行至毒沒有變的更純烈,但是毒量卻得到了暴漲。現在這份奇毒比起以前吸斂過的土毒、金毒都要磅礴了太多。如果不是因為幾個月前被生死毒陰陽力重塑了身骨,他的身體根本無法承受現在的滔天水毒。

生死毒咆哮盤旋,隨著水毒的同化溫樂陽的體力轉眼恢複。

身外的水毒此刻不過被同化了萬一,依舊涌動流淌,蕩漾著巨大的力量把他牢牢的桎梏住。身體難以稍動,溫樂陽的神智卻清晰,看見我服了竟然也沒死,在那張嫩白的手心裡心驚膽顫的蜷成一團,一紅一白相映成趣,目光一下子明亮了起來。

錐子的得意充滿了天真,她天生不畏水毒,就站在溫樂陽身邊清脆的笑著:「我救了你的蟲子,你怎麼謝我……」她的話還沒說完,「我」字突然變成了哇的一聲悶響,一口殷紅的鮮血毫無徵兆的從她口中噴涌而出,盡數淋撒在溫樂陽的臉上!

隨即錐子的身體一歪,整個人都軟倒在溫樂陽的身邊,手心卻依舊高擎著,把我服了托在半空,不讓它墜入水毒。

即便在劇毒侵體的巨大壓力下,溫樂陽依舊忍不住嘶啞的低吼了一聲,目光惶急無措。

「小子,她快死了!」裹環的聲音總是那麼硬邦邦的,但是此刻卻也多了幾分焦急:「她本來就是強弩之末,剛剛撲擊天音的時候又中了對方一擊!要救她性命,找天水靈精回來!」話音剛落,遽然從溫樂陽全身上下三萬六千隻毛孔中同時發出了一聲窒悶的長嗥。

溫樂陽雙目赤紅,全身顫抖著,就像一頭正在拚命想要掙脫蛋殼桎梏的幼鳥,用盡了全身力氣卻又顯得那麼無力的站了起來,在水毒可怕的壓力下,一步一步的向著礦洞深處走去。

他走的極慢,隨時都會摔倒的樣子,身體傾斜的角度,讓他的眼睛距離地面不過三四尺的距離!他一動,剛剛已經稍加平穩的水毒再度洶湧激蕩,澎湃的毒濤吼吼的拍打著四周的水晶石壁,更有一蓬巨浪捲起,轟然一聲悶響,把洞壁上「十三不過」四個大字轉眼抹平!

每一步都彷彿踩得天崩地裂,溫樂陽一個字也說不出,嘴巴里唯一能發出的聲音只有悶嗥,在錐子被淚水打濕的目光里,消失在礦洞的轉角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