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時三十分,兩輛日本豐田麵包車準時地從摩斯集團中心的大廈地庫車道上出現,一前一後緩慢地駛到大廈門口,停在泊車位上的房車迅速離開,豐田麵包車靈巧地駛進去,就耐心地等待著。
一個街口之遙,石勒平靜地注視著這一幕。
中環商業區永遠是這樣熙熙攘攘,來來往往的人流中,沒有人知道身邊這兩輛平凡不過的車子里,裝的是無法揣想的十三億五千萬巨款,在這些適逢其會的人們面前,正進行著香港歷史上最不可思議的交易。
離開半島酒店的時候,石勒立刻打電話給古福成,得知瘋子的命令很簡單,他要古福成在十時三十分把兩輛車停到大廈外面,有人來的時候交出車鑰匙。
督察叮囑警長繼續率隊逗留海洋公園,儘力讓趕來採訪的記者知道警方的搜捕行動還沒有結束。然後,他開車到這個可以看戲上演的地方停下來。
王啟德打開前座車門坐進來,然後,是他的助手坐進后座。他接過從后座遞上來的追蹤儀,放到一直保持緘默的督察大腿上。
「訊號只在昨天晚上移動一次,然後一直保持在原來位置。」
王啟德說道。
「十分鐘前也沒動靜?」石勒注視那雙布滿紅筋、睡眠不足的眼睛問。
他當然知道,自己的眼睛也好不了多少。
「沒有,訊號一直正常,沒動。」
老王說。
「坐好,看他媽的葫蘆裡面賣什麼膏藥。」
街道上繼續人來人往,從人影閃動間隙之間,他們看到那兩輛豐田麵包車像雕塑品一樣保持著原來的姿勢。
由於距離太遠,見不到方向盤後司機的神態,監視者只能設身處地假想,他們一定不比自己輕鬆。
一個肥胖的中年人好奇地彎腰朝第一輛豐田裡瞧了一眼,然後,露出詫異的神色連連後退,掉頭就走。
石勒微微一笑,他當然可以揣測到,這個好奇的胖子看到摩斯集團保安部經理那副豎眉瞪眼兇惡嘴臉的恐懼反應。
「石長官,這個訊號是跟蹤誰的?」王啟德終於忍不住了。
「這件案子里的最關鍵人物。」
石勒再次微笑說。
自從順利救出章子盈之後,他知道拿回了主動權,第一次知道瘋子不知道的東西,才體會到笑是在生者的一種多麼美好動作。
「是不是瘋子?」「比瘋子更大。」
王啟德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正在這時候,石勒手指前面,提醒他們。
「來了。從左面來的兩個人。」
那是一西一中,一胖一瘦,一邊走一邊在輕鬆交談的很普通路人。王啟德和助手不知道上司從哪裡看出個中蹺蹊?而且能夠一口咬定?因為,他們沒有參加海洋公園的搜捕行動,不知道靠外的那個西人就是海洋公園保安經理威爾士。
遠遠的,他們看到威爾士突然伸手拉開第一輛豐田司機座這一旁的車門,朝司機說了幾句話,那個司機——摩斯集團保安部經理班納動作緩慢地從車裡鑽出來。
「石長官,有點不對,」
王啟德提醒上司,「那個司機好像不願合作,是被迫出來的!」薑是老的辣,真是老差骨!石勒在心裡讚歎。「對,那傢伙插在袋裡的手有一把槍。」
「為什麼?不是雙方商量妥當的交易嗎?」老王不甘心地問道。
這個交易場面和張子強勒索第二名億萬豪富的過程一模一樣,「正常」的情況,應該是兩名匪徒走到車子旁邊,司機自動出來,把車鑰匙交到對方手中,目送匪徒開車離去。
石勒解釋。「因為司機知道等待的人不是他。他們彼此認識,知道對方想幹什麼。可是,面對拿著槍的人,就算知道他想趁火打劫,企圖獨吞十三億五千萬,也只能乖乖順從。」
「是黑吃黑和窩裡斗?」王啟德問道。
他和助手緊張地互視一眼,異口同聲說,「我們坐著看?」「繼續看戲,這麼簡單就不是瘋子了。」
石勒又輕輕笑了一笑。他激活引擎,作好準備。
取得上風的兩人剛關上車門,眼前就這樣一閃,行人道上撲出來另兩個人,他們的手剛沾到車門,豐田已經開動,第一個人被車子的沖勢帶動跑了幾步,打了幾個趔趄,好不容易才站穩腳步。第二個人右手抓住了車把,身體被拖了約莫十多公尺,才捨得鬆開手,在馬路上接連打滾……
行人頓時雞飛狗走,在尖叫聲、喇叭聲中,車輛紛紛「嘎」叫著爭先恐後地緊急剎車。
然後,一輛靈活得像狐狸一樣的賓士轎車從車叢里左拐右轉穿過來,它來到現場停了一下,大約只有二秒到三秒,一定不超過五秒,讓地上那個頭顱淌血漢子和夥伴鑽進裡面,就尖叫著在人們的眼前一晃消失。
石勒是第四架及時離開現場的車輛。兔起鶻落之間,他清楚地看到那個班納像他們一樣保持袖手旁觀態度,他告訴自己——你終於能夠瞧見答案的影子了。
他們盯著賓士車呼嘯著過了一個路口,石勒保持在五至十輛車後面,他知道對方一定發現他的存在,就像前面那兩輛豐田發現賓士的緊追不捨一樣。但他不想迫得太緊,不讓賓士里的人感到他的敵意。
很奇怪地,賓士的速度逐漸保持正常,然後,他們看見兩輛豐田一前一後上了東區走廊高速公路,擠進筲箕灣方向的車流里。
老王和助手一樣,屁股一直不安地在座位上扭動。
石勒空出右手,接通了電話,說道。「施長官?」「我聽到你在搜查海洋公園?史提芬。」
施順思關切地說。
「甄長官在嗎?」「他回辦公室了,你打他的直線號碼。」
「我們剛找到了章子盈博士。長官。」
「太好了!嗯,在這個時刻,他不應該讓你這麼容易找到她的,要小心他的後著。」
「他在章博士身上綁了一個定時炸彈,長官。最後限期是下午六時。」
「拆彈組專家到了嗎?是什麼時候要求的增援?怎麼我不知道?」「我想我可以應付這個炸彈,長官。」
「你瘋了?你那一點知識算得什麼?怎能拿章博士來冒險?……」
「長官,所有精心部署的殺人計畫只會設想成功後的一步步發展,不會浪費心思安排一旦失敗要怎樣收拾殘局。」
「你這樣想?」「我知道想對路,長官。」
「噢,你有把握?」「現在是上午十時三十三分,下午六時才是定時炸彈的最後期限,我有的是時間。長官。」
「好,你是指揮,你作決定。隨時保持聯絡。」
石勒維持在車流中能夠看到賓士的位置。眼前的情況就像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一層跟著一層,叫他愜意的是能夠身處黃雀的最後位置,這是接辦這樁案子後作夢也不敢想的事。十分鐘後,東區走廊從北角的高樓大廈旁邊向右一拐,奔向劁魚涌的時候。他又撥通了第二個電話。
「是誰?」利伯恆的聲音。
「利長官,我是史提芬。」
「嘿,」
利伯恆似乎有點詫異。「總算還沒忘記我,你在海洋公園幹得怎樣?」「我們剛找到了章子盈博士。長官。」
「現在是上午十時五十二分,看來你沒慌了手腳。」
「我喜歡緊追不捨的感覺,長官。」
「告訴我,史提芬,像你這種硬漢子……會不會像我一樣,覺得世事變幻莫測,是非成敗,就是那麼一回事。」
「是哪一回事?長官。」
「像爐峰電台會議室那副條幅。」
他抑揚頓挫地念道。「權貴龍驤,英雄虎戰,以冷眼視之,如蠅聚擅、如蟻競血;是非蜂起,得失蝟興,以冷情當之,如冶化金、如湯消雪。嘿嘿,我覺得木桑欽把這幅字掛在那裡很有意思……」
「我從不去想他那種蹩腳的玩意,長官。」
「嘿,我想我們之間得重新定位了,你不是他們的最新盟友嗎?」「不是那麼一回事,長官。」
「那你打電話來是怎麼一回事?」「章博士身上捆綁著定時炸彈,長官。」
「嘿,你不找拆彈組,找我有什麼打算?」「我突然想通了,長官。所有精心部署的殺人計畫只會設想成功後的一步步發展,不會浪費心思安排一旦失敗要怎樣收拾殘局。」
電話那頭緘默了,或許他需要時間揣摩石勒這句話,督察耐心地一聲不響等待著。
過了一會,利伯恆開口說,「這是你的選擇,史提芬。千真萬確,我覺得你這幾天長大了。你開始明白這世界不是正確不正確那一回事,也沒有背叛不背叛這回事。嘿,我覺得你總算是可以一聊的人了,有機會路經我家,歡迎順路上來一趟。」
他掛斷了電話。
石勒又咧開嘴角,聽得一頭霧水的兩名部屬利用倒後鏡相互打著眼色。二十分鐘後,經過筲箕灣的時候,蟬、螳螂、黃雀的位置和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