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動機與殺機 第三節

一小時後,他們來到鑽石山火葬場,警長在門口等候,寒風從墓地方向一陣又一陣卷過來。靜如鬼域的地方只有他們的腳步聲。

官鐵花打個寒顫,忍不住說,「不是吧?史提芬,為什麼一定要選這裡?」聲音在黑夜裡傳得很遠,似乎很多人同時聽著。總督察又暗地裡打了個寒顫。

昏暗的燈光下,沿著小路轉了轉,來到殯儀館。石勒用鑰匙開門,進去開燈,才招呼他們進去。

慘淡淡的感覺迎面撲來,官鐵花皺眉哼了一下表示不滿。他略為打量這個第一次來的地方,幾排長凳的後面,除了簡陋的小禮堂,就是那條安放棺柩的路軌。官鐵花參加過這種最後告別的儀式,知道大功告成之後,棺柩就會在哀樂和哭泣聲中緩慢地退進牆壁的洞口。親人可以去到一個預設的窗口,看見棺柩繼續在軌道上運行,最後被火葬爐吞沒。如果親人還有心情膽魄,仵作會按動電掣,讓在生的人透過爐子的小窗,目擊血樣的火焰,揣想在裡面燃燒的攝氏三百度人生終局。

「那天,仵作勞國山逃跑的時候,只有梁熊在這裡。如果他是瘋子的人,就是他聽到我命令後知會勞國山已經身份暴露,走為上著的。」石勒解釋。「能叫他說話的地方只有這裡。」

官鐵花接過便條,仔細讀了一遍,抬起頭看見督察和警長期望地等待著。他把來到喉嚨的話倒吞下去,聳聳肩表示無所謂,便依照便條上寫的數字摁手提電話。

電話接通,官鐵花立刻說,「小梁嗎?我是刑事情報科的官鐵花,你立刻來鑽石山火葬場殯儀館。」

在這種聽得見樹葉跌下的環境里,梁熊的回答清晰地從電話里傳送出來。「有什麼事?長官。我應該跟石長官說一聲。」

「他在我身邊。你什麼時候能來到?」「我有車子,不過十分鐘,長官。」

官鐵花掛斷電話,說道:「大導演,下一步怎樣走位?鏡頭擺在哪裡?」石勒作了個別開玩笑的手勢,示意警長上前把他捆綁,一邊說,「這齣戲是這樣的,你擔綱頭牌主角,隨機應變。我是配角,小劉是藥引,全用來確定你的身份。」

劉陶把被捆綁得像粽子的上司扶到安放棺柩的路軌上。又朝他背後的手掌里塞了一把手槍。石勒腰一挺,渾身繩索盡脫,握著手槍從路軌上一躍而下。

他開玩笑地說,「想不到你有這麼好手藝!從那裡學來的?是童軍吧!」警長不吭聲,神色肅寂地再次上前捆綁上司。

很快的,督察又躺卧到路軌上。他不忘記叮囑官鐵花,「放心開槍,你槍里的子彈沒有彈頭。記著,念台詞時候不要忘記表情。」

車輪軋在路面的沙沙沙聲音從遠而近,劉陶把手槍塞給督察,身子一晃溜了出去,官鐵花拿著手槍在小禮堂前踱步打圈,一副煩惱不堪的樣子。

他們聽到車門打開又關上,然後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梁熊出現在門口,慘白的燈光下,臉色像煞一個無主孤魂。

他一步跨進來,就看見路軌上被縛扎得直挺挺的督察,眼睛霍地瞪得像燈泡一樣,「這,這是怎麼一回事?長官。」

「他發現你的身份了,我打昏他後縛起來等你來。」

「你,你——」

「沒時間解釋了,我打昏他的時候,他已經叫劉陶趕來。你懂得這個系統,把他一把火燒掉算了。」

梁熊六神無主,遲疑地說,「石,石長——他是怎樣發現的?」官鐵花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說道:「勞國山家裡有個暗格,說他在殯儀館藏了一份名單,石勒要我跟他來搜查……」

「不會的,他會有什麼名單?」梁熊神情一懍,疑惑地問道。他倏地從腰間拔出手槍。

「為什麼不會?」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背後說。梁熊吃了一驚,他知道誰在門口。

呼!呼!呼!槍聲就在身邊爆發,他迅速撲向地面,身體翻了又翻不斷打滾。

等到他看清楚眼前景象的時候,官鐵花正用槍口指著警長的屍體,警惕地一步步湊上前,彎腰檢查了一下,才直起身子對剛站起來的姦細瞄了一眼,收好手槍,冷冷地說,「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這時候,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槍聲……」

梁熊提醒對方。

「不要怕,左右屋舍夠遠,沒有人會聽到什麼。眼下先處理屍體。」

梁熊輕輕一笑,「你知道,毀屍滅跡,咱們最在行。」

官鐵花背對梁熊,感觸萬分地說,「勞國山這小崽子,把我們跟利伯恆的關係寫得一清二楚!」霍地,他發覺背後那個人突然沒有了呼吸,感到對方肌肉繃緊,然後,背脊頂上一個槍口。

梁熊用槍頂著官鐵花脊樑,粗魯地把他扳過來面對兩副「屍體」「你,你想幹什麼?」官鐵花聲調恐慌,遲疑地問。

「起來吧!不要做戲了,石長官。」

石勒身子一挺,手槍在前從路軌上躍下,和同時恢複「性命」的警長成犄角之勢。

「狗崽子,真的是你!」督察恨恨地咒罵。手槍穩穩地瞄準著這個「戲子」「不,不要開槍。」

官鐵花大叫。

「告訴我,」

石勒說,「你們把章博士藏在哪裡?」梁熊面肉扭曲,手槍一擺,示意警長離開門口。「開槍就沒有答案。」

劉陶眯起眼睛,凝視躲在官鐵花背後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臉孔。「告訴我,為了什麼?為什麼要跟這個瘋子賠上一生?」「笑話,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給一個叫化子滿街跑。你以為我們這麼多人是發神經?我們跟上的是鈔票,不是瘋子。我們跟上他因為他能讓我們得到天文數字的鈔票。」

「你他媽的是警察!」梁熊輕蔑一笑,輕佻地說,「石長官,眼下有錢有勢的都是爺,警察都得當他們的孫子。活著幾十年不是為錢是為了一無用處的公義?你以為二十億我會佔多少我已經到手一千萬,你知道一千萬是多少鈔票?劉陶,你不是說你當警察不是為錢吧?不是這樣虛偽吧?」劉陶目眥欲裂,槍在手裡哆嗦。梁熊知道這一刀戳在他的軟肋上,心中極為愜意。

「狗娘養的!章博士是死是活?」石勒說。「一句話,交出她,我讓你離開。」

梁熊搖搖頭,「不管活人死人,我不懂交易,我習慣同槍打交道。」

石勒瞪視著這個曾經視為手足的部屬,那副原形畢露的兇狠表情沒讓他吃驚,只是再一次的讓他感慨萬分。這麼多年了,他已經見盡人性醜惡,數不清多少次,多少人,當利益需要計算,當來到金錢、權力、情愛的關頭,霎時間,天使容顏會換上魔鬼面孔;雍容慈祥會變成趾高氣揚;忠厚誠篤會變成狠毒囂張;豪放倜儻會變成聳肩諂笑……人性卑下,嘴臉多變,一次又一次令他失望、傷痛——總要到這種時候,對方才願意摘下的笑語盈盈面具,讓他看得見人在利害抉擇之前的另一副醜惡扭曲嘴臉。

警長恨恨地說,「你除了習慣殺人,還挺會做戲騙人。」

「你不說出她的生死走不出這裡。」

石勒加上一句,提醒這個姦細。

梁熊扯著官鐵花移向門口,狠狠地說,「我一點也不瞎編,但願你能跟她一樣,保證長命百歲。」

官鐵花再不等後面的人扯拽,自把自為的二步變一步朝外走,一邊哀求,「史提芬,你不能不管我死活就開槍。你要我幫忙,我仁至義盡,你開槍就是出賣我。」

梁熊倒退著一腳跨出門階,斜乜身後退路的時候忘不了提醒亦步亦趨的人質,「放心,他們是自命好人的正義警察,不會危害無辜,不會朝同袍開槍。」

他一把扯著嚇得要死的人質飛也似地退向車子。「你他媽的還不走,想賴在這兒吃年夜飯啊?」他伸手到身後打開車門,突然,停下來思索了一下,用槍指著人質的太陽穴,說道:「不行,把槍和手提扔過來。」

督察和警長相視一眼,保持對峙姿勢。

「扔過來,」

梁熊惡狠狠地用槍口戳一下人質頭顱。「我不是傻瓜,我離開,你們會朝車子開槍,會通告巡邏車到處兜截。扔過來——」

督察的槍繼續穩穩地瞄準著目標,「你走得去哪裡?你知道作姦犯科會有什麼下場的。」

梁熊咧開嘴角,不屑地說,「我有錢,去哪裡都行。對不起,我要走了。扔過來,我數三下,不扔過來我會開槍。你們知道我槍法如神,一定能幹掉你們其中一人,槍彈不長眼,夾在中間的官長官是死定了。我跟大家打賭,同歸於盡後,誰的老婆兒女會變成孤兒寡婦?」

官鐵花滿肚委屈地叫了起來,「史提芬,你他媽的還猶豫什麼?你……你他媽的還是人嗎?不要過橋抽板!」

石勒眯著眼想了想,嘆了口氣,一抬手把手槍扔向左邊,黑暗裡傳來手槍啪一下落地的聲音。警長立刻把手槍拋去右邊。

梁熊毫不動氣,睨視著說:「不把手提扔來我這裡,我不客氣了。」

兩部手提電話一前一後來到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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