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失蹤的屍體 第六節

有兩個路過的學生遠遠地看見兩個男人把一個看來突然昏迷的女人塞進車廂,他們第一個反應是覺得事不尋常。

男學生朝那兩個男人叫喚,「喂,你們於啥?她怎麼了?」他邊嚷邊從陸佑堂跑過去。

那兩個男人聞聲迅速地砰砰地關上車門,開動引擎。

另一個同時目擊的女同學也趕著跑過去。

房車毫不猶疑地「嗖」一下從他們的身邊掠過,向下只是一拐就消失在眼前。

「打劫啊,打劫啊……」

男女學生邊嚷邊追。他們已經肯定對方是綁匪,被擄走的女人一定是學校里的同學。

沿車道轉彎,一眼就看見停在薄扶林道閘口的車子,警衛正在查對停車證。

兩個學生大呼小叫奔跑下去。

「打劫,不要讓他們走……」

「他們是綁匪,打劫……」

霎時間,警衛呆楞了一下,到醒悟發生什麼事的時候,房車已經加速,轟地一下驚天動地沖斷閘桿駛進薄扶林道。

警察巡邏車就像服務承諾一樣,在十二分鐘內趕到香港大學,綁匪的特徵和車牌號碼立刻通傳到街頭巡邏的警員和警車上。三十分鐘後,重要的交通要點紛紛建立檢查站,一個專家設計的天羅地網布置完成。

露天茶座侍應和不少目擊者指出,受害人被綁之前常常和那個綽號「睡貓」的警察在這裡見面。石勒立刻接到通知,率領重案組第一隊趕來的時候,現場偵緝警察已經確定受害人是醫學院精神學繫心理分析高級講師,警隊刑事鑒證科特別顧問章子盈。

石勒目光迷亂,搜索著不久之前曾經坐的地方,那張椅子的後面,燦爛的海棠依然如舊,不同的是五臟六腑在身體裡面燃燒。

讓我想想,讓我想想——狗雜種真是瘋了?難道他們真的像威廉斯說的,會絕不手軟地清除通向霸權道路上的任何障礙?逐一殺光有膽量質疑他們、反抗他們的人

不過,他覺得他們會用章子盈威脅他,警告他——他知道那些檢查站和巡邏車一定找不到「綁匪」因為,那兩個人像自己一樣接受過專業訓練,熟悉警方的所有工作策略,懂得怎樣模糊面貌特徵,令目擊證人無法真實描述他們的真面目。他們膽敢光天白日在公眾場合擄人,就已有全盤計畫,如果他們轉乘一輛準備好的警車,所有的檢查站和警員都想不到那廣東話叫「肉參」的人質會被藏在車上……

憤怒在心裡攪動,粗話不由自主而出,他悲憤地低聲詛咒,利伯恆!你他媽的還是男人?你敢禍及無辜?他媽的,我跟你拼了!大不了腦袋開瓢,同歸於盡,吹燈拔蠟!他拍一下腰間手槍,轉過身——一張張恚憤面孔等著他。對呀,他想到的答案,忠心的部屬也一定想到。他們也跟自己一樣,曾經一次次和章子盈一起討論、吃飯,一起分擔壓力和歡笑。忠心的手下跟蹤過瘋子,看到瘋子和韋文忠在一起的照片,知道誰是幕後黑手,知道瘋子綁章子盈的目的是警告重案組適可為止「長官——」

梁熊眼眶含淚,「我們跟他拼了!」石勒眼裡晃動著一張張面孔模糊,悲憤的部屬緘默地分開,下定主意的上司前面出現一條不歸路……

「長官。」

劉陶提高聲音。

石勒身子略為一挫,他聽到警長的焦急和憂慮語調。

警長站在他前面,目光堅決,像鐳射光一樣罩著上司。再次一字字重複說:「石長官!」這幾個字就像暮鼓晨鐘,幾下就把督察的滾熱腦袋敲醒過來——我,我想幹什麼?想這樣掣槍率隊衝上高級助理警務處長辦公室?這是最不為人同情的叛變,是有口難辯的以下亂上罪行,不正是瘋子正等待的結局嗎?如果他像對方期望的魯莽,毀滅的不是重案組第一隊,而是數十個家庭,上百名父母妻兒子女的幸福生活。

他朝小劉點點頭,停下來思忖了一下,紊亂的眼神逐漸恢複清澄。

過了一會,石勒作個手勢,把手下帶進已經封鎖清場的陸佑堂。災禍把人的距離拉近,手下自然而然地像一群受到襲擊的螞蟻一樣,緊密地圍攏著他。督察用他們聽得到的聲音說,「他知道章博士有什麼三長兩短,我們不會放過他!從現在開始,你們可以把誰是瘋子的消息從不同渠道泄漏出去,然後,我們明目張胆盯住他不放,他不放人,甭想有好日子過……」

「操,」

梁熊忍不住罵了出來,氣憤地說,「重案組還有什麼時間盯住他?他逼咱到死角,章博士危在旦夕,我們只會在這裡開會?有話等去追悼會上說……」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盯著梁熊的青筋直暴脹紅臉孔。

「小梁……」

督察黯然說。

「你,你不感覺像被他耍猴嗎?」眼淚從梁熊臉上淌下,「你討好他他會放過章博士嗎?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是一次到位的時候,一劍封喉才能救人。我自己找他去,不會連累你們……」

他用力撇甩那些放在肩膀上安撫他的手臂,踏前一步離開大家,氣昂昂地打量著曾經一起出生入死的同僚。

一個年輕的警員大步走到他身邊,然後是第二個……

剎那問,石勒腦里亂成一片,這,這是從來沒有的失去控制——我寧願要一個不受管轄的部屬,也不願意麵對一場叛變——不聽指揮不是背叛是什麼?他感到身邊的那些身體開始出現不安的騷動,看到那些應該是忠心的手下開始有意別過頭避開上司目光,相互瞪視,希望從同僚的眼裡看到取捨意向……

手提電話就在這個時候響起來,屏幕上現出來電號碼未能顯示的英文句子。

「是他!」石勒說。他已經有和瘋子通話的經驗。

督察的耳朵和電話維持距離,讓迅速圍攏過來,頭抵頭湊前的部屬聽到從送話器里的瘋子聲音。

「你好,睡貓。」

瘋子輕鬆地打招呼。

「你他媽的聽著,」

石勒惡狠狠地說,「只要章博士有丁點損傷,我們不會放過你,我們認得你!」瘋子乾笑幾下,聲音變得像刀一樣鋒利。「嘿嘿,大言不慚!跳蚤能抗拒二十倍的地心吸力,跳高身體一百倍距離,但它還是一隻跳蚤。就算你們知道我是誰,又奈何我?你們准敢來找我?」熱血又一下子衝上所有警探的腦袋,手提電話邊的十多副臉孔刷地脹紅。

「你他媽的還是男人?這件事跟章博士無關,你這個只會欺負女人狗雜種!」石勒的聲音在顫抖,狂怒之中帶著無奈。

「嘿嘿,赫魯曉夫說得對,缺乏力量的人叫得最響!」瘋子冷冷地說,「姓石的,汪孝爾公然侮辱你,取笑你是睡貓,你又不是無可奈何?你什麼時候才會有點男人的反應?什麼時候才能不用講話來對付藐視?你知道嗎?害怕、疼痛、震驚都會令腦神經釋放出神經分泌物質,把新經驗載入腦細胞,保留在記憶中,我只是給你們一個善意教訓,讓你們學懂何時適可為止,我的底線劃在什麼地方。」

「告訴我,你留下場域方程式,那是什麼意思?」「嘿嘿,憑你這點才智懂得什麼場域方場式?看來,你全靠這小妞吧?她腦袋不簡單,我應該對她仔細研究研究。」

「你敢!」石勒雷霆大喝,「以為我不敢動你?」「斯賓諾莎說,為真理而死難,為真理而生更難。你們的問題是連真理是什麼、在哪裡都不知道!說老實話,我一直沒有小看你,一直防著你。因為你有現在的人都沒有的愚蠢良心,不相信最快成功的方法是為成功的人服務。告訴你們,你不願意追求權力,就沒有走向成功的動力。不願意成為成功的人的奴隸,你就永遠無法成功。你們有膽量,有本事,現在就來找我!」石勒心弦緊繃,攥緊電話的手冰冷麻木,「你他媽的真毒,布這個圈套,就是要我踩進去!」「嘿嘿,睡貓,你的腦袋有限,想儲存的東西太多,能儲蓄的地方太少。再告訴你一個常識,有六十條觸手的箱水母才是世界上最毒的生物。」

「你布置了以下犯上的集體叛變罪名等著我們,」

石勒聲音冷酷,令聽到的人毛骨悚然。「反抗正中你的心意。你在辦公室走廊還是大廈前面設置引誘我們拔槍的機會?然後亂槍射殺,血流遍地,一下就地解決重案組第一隊!你期望著辦公室外鋪卧著屍骸?用重案組弟兄的鮮血塗刷新的紅彤彤景象?製造香港歷史從來沒有的血案?」瘋子在電話里哈哈大笑,「這就是你嚇唬手下的借口?就是你像女人一樣畏懼、退縮的理由?告訴你,就算你願意逆來順受、韜光養晦、忍受凌辱,你不是我的人,我也不會等你養精蓄銳爬上來成為敵人?嘿嘿,你為了自己榮華富貴,用這種怕死理由出賣愛上你的女人,哄騙你的手下。你夠無恥噦!……」

石勒勃然大怒,「胡說八道!」「我有她摸著你手掌的照片,只差一點就在公眾場合親上了。姦夫淫婦暗地裡怎樣乾沒人知道。但你出賣了你身邊的人,假公義以濟私情,卑鄙無恥……」

「我,我……」

石勒氣得結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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