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佳騏督察生前說過,官僚制度是人類智力能夠設想出來的無法頂替管理制度。
是一群行屍走肉官員反覆執行著一成不變的規章處理與己無關程序的現象。這種制度一方面滋生所有細菌,一方面能有效地維護任何一種形式的權力。
官鐵花總督察是刑事情報科副主管,投靠高級助理警務處長利伯恆情有可原。
因為,官僚結構能夠維持安定,全靠這種稀奇古怪,拉幫結派優點。
所有上進心熾熱的官員,都懂得確保仕途順暢,升官發財到退休的唯一方法,是必須像前進中的龍蝦隊列一樣,跟在首領後面,用前腳鉗著同類屁股,組成聲勢浩大陣勢,可以一邊嚇退敵人侵犯,一邊操向慾望之地。
不過,如果官鐵花參與其中,不合情理之處一件又一件的浮現出來:1、正如甄重鮮質疑的,他為什麼要跟石勒透露瘋子和利伯恆是同一種聲音2、他是刑事情報科副主管,完全有能力攔阻石勒得到汪孝爾和利伯恆通話的電話錄音。他任由刑事情報科A組在第一時間把這些重要證據交給死對頭,背後捅利伯恆這一刀是什麼用意3、全靠官鐵花部屬的幫助,他們才能在隧道收費亭拍攝到利伯恆和韋文忠一起的照片,確定利伯恆是瘋子的正確身份。整個過程是甄重鮮所說的「出賣壇主、背叛兄弟的大逆不道行為」他為什麼會這樣做?除非額頭高得撞著天花板,才願意冒這個險反過來看,只有官鐵花是利伯恆的手下,才能解釋以下的疑點:
1、瘋子能夠使用最新科技,利用無法追蹤的手提電話進行勒索、恫嚇,胸有成竹、肆無忌憚地玩弄警方。只有賊喊捉賊,才會捉不到賊。
2、正如鑒證科指紋課主管老楊說的,兇手「懂得鑒證技術」官鐵花和官鐵花指揮的人就是鑒證技術專家。他們當然能夠在璺壑鄉碎屍案現場製造那枚指紋,陷害莫應彪。
3、也只有刑事情報科的專業人員,才能巧妙地在柏寧酒店頂樓咖啡座偷取莫應彪用過的杯子,或者潛入莫應彪家裡套取指紋。
4、同樣的,也只有官鐵花的神通廣大刑事情報科,才有權進人政府機密計算機庫,閱覽各種不公開的儲藏資料,去廉政公署的機密檔案里搜索古福成隱私。只有這些專家才能如人無人之境,把花貓的屍體放在古福成的抽屜中……官鐵花的身份可以解釋一切疑團。
「只有兩個解釋,」
石勒怔怔地盯著那棵繼續盛放的海棠,說道:「利伯恆和官鐵花之間有不為人知的個人恩怨,官鐵花一方面執行命令、虛與委蛇,另方面想假手重案組毀滅利伯恆……」
他停住了,盯著章子盈的臉孔思索。
「第二個解釋是什麼?」章子盈嫣然一笑。
「為瘋子服務的不是官鐵花,是另一個我們還不知道的高層官員。」
章子盈沒有回答,她把手伸過來,放到他的手掌上。他渾身一顫,轉過來的眼睛裡閃閃發亮。
她感受到他的反應,用一種溫和的、有點窘迫語調道:「別胡思亂想。」
右手拿起他放在活頁夾上的手腕,左手取過文件,用心翻閱裡面的照片和資料。
石勒尷尬地端詳她低著頭的全神貫注形態,情感像波濤一樣一浪又一浪湧上來又退下去,良久,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人都是這樣,想得太多的都不是聰明人。」
他們坐的地方是六天前見面的地方。時間重複了六天前的風和日麗情景,章子盈背後的海棠嬌艷如舊,椅子、侍應、微風像從複印機里吐出來一樣沒有分別,不同的是深藏石勒心裡的那股感覺突然破堤而出。
他覺得放在桌子上的手掌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著。
她點點頭,一頁頁瀏覽著資料,輕輕地說:「我們必須把持得住,史提芬,我們要珍惜這份友情。」
石勒咽了口唾沫,心裡有些發虛,再看她的臉色和顏悅色,才慢慢將心放回肚裡,努力剋制自己不去看她的神態。
後來,他把目光掃過她頭上的天空,讓自己的思緒逐漸回到案件上,自然而然地,他自嘲般苦笑一下,覺得似乎突然解開了心裡的死結,稀釋了滿腔濃情,懂得天地悠悠,逝去的不可能重返。他告訴自己,感情也是一樣,如果不能把握住剎那間的激情,一旦放棄就像斷線的風箏,再也接不上線。
他扯開話題,告訴她兩年前偵辦的科技大學物理系教授毒殺案。有關趙教授夫婦的死亡,輸送「意識」方程式和高速旋轉中的橢圓「複製和傳播」畫面理論成為絕響經過。
她欷欺神往,悵然嘆息,過了一會,大約是十五分鐘,或者接近二十分鐘,才把心思放迴文件中。
後來,她從文件上抬頭瞥他一眼,發覺他用嚴肅目光注視著自己。笑意出現在她的嘴角,很快地,他們相視一笑,重新討論案情。
「勞國山曾經是裝修師傅,」
石勒解釋,「他除了有火葬場鑰匙,還經常擔當火葬場的臨時小型客貨車司機。」
「找到那個失蹤的少女嗎?」「沒有,經尹朝豐和伏冠郗計算,多耗的油量足可以燃燒三具屍體。他如果把骨灰撒在山坡草叢裡,真是半點痕迹也不會留下。」
「沒有任何線索?」「在勞國山家的天花板上找到一千二百萬鈔票。應該是他從六億贖金里分到的污穢錢,證明我們找對了人。」
他們的目光又交接在一起,過了一會,石勒喃喃說道。「姓勞的一死,半截停站,重捋線索,一切要從頭再來。你說我應該怎樣調查官鐵花?有沒有像甄重鮮說的怪錯他?瘋子這樣輕而易舉地拿去六億,真是佔盡上風,戰無不勝。我真是窩囊透了!古福成在十月三十一日會交出十三億五千萬,如果瘋子又是如囊中取物,得償所願,重案組就全軍盡墨,一敗塗地。」
「你還有兩天?」「不到兩天。交易應該安排在三十一日下午。」
章子盈觀察他的臉部表情,略為思想了一下。「在你的角度,什麼人都不要相信,包括我在內。」
「我不懂……」
「我說一個真實的故事吧。猶太人到孩子懂性的時候,會抱他到地下的窗檯,要他往下跳,父親在下面抱住,再放上窗檯,第二次又接住。第三次,任由孩子啪一下掉在地下,孩子哭著問,爸爸,為什麼不接住我?父親說,你怎麼知道第三回我還接你?以後,這個長大後的猶太人就永遠記住這個『不要相信任何人』的教訓。」
「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們聽到這麼多瘋子的談話,它們有一個共同點,就是這個人喜歡掉書包,不停引經據典賣弄學問。別有用心的人會貶低他,誣衊他是學者綜合症患者。我不同意這種逃避問題的態度,你聽到他炫耀的東西絕大部分是西方學識,也就是說,他的思維和行事風格全是西方那一套。史提芬,你說西方人待人接物有什麼特點?」「鬼佬跟我們有什麼不同?」石勒一下子被難倒了。他就像大多數人一樣,生活在這個徹底西化的城市,一直以為生活在「國際性城市」過的日子和西方城市沒有不同,要有不同的是只有跟內地城市的比較。而且,這幾年傳媒不斷渲染質疑西方文明缺點的想法離經叛道,屬於狹隘民族主義死胡同,是想也不應想、不能想的念頭。
「他們應該比我們能講話……懂得笑……」
石勒努力地在腦里檢閱那些異族上司和同僚的性格。「對了……他們經常能夠坦認那些鑽營競逐是為了自己利益,覺得是天公地道的正當權利……」
他苦笑起來,「我們中國人……大多數人……像我就扯不掉這面子。」
「就像美國總統說他要對付誰、教訓誰,要侵佔別人土地,干涉別國內政全為了符合美國利益,然後,他又會說這些行動也為了世界和平,人權、自由和民主,是天公地道的正義和公義。」
「對,對極了!」石勒拍了一下桌子,說道:「他們真會說話。不管幹啥,不管是好是歹,總會有天花亂墜一套理論。我們中國人也有這種人才,不過,大多數總不能像他們講得那樣自然,理直氣壯和一臉正氣。」
「你想想,瘋子和汪孝爾是不是有他們這套本領?」石勒又拍了一下貞子,激動地點點頭,「你說得對,嗯,壞事做盡,好話說盡。連殺人勒索也可以胡扯上哲學、社會學、經濟學理論。跟那些美國總統一個模子的。」
「現在,你知道西方人為什麼熱衷凡事離不開理論和理據了。西方的哲學、社會學、經濟學真是妙用無窮!」章子盈開玩笑地眨了一下左眼,「一旦需要,不只人權、民主、自由,連愛因斯坦也派上用場。」
石勒迷茫地說,「為什麼這樣?難道羞恥之心跟我們不同?」「你血管中還有中國人傳統才會這樣想。在瘋子和汪孝爾這種徹底西化的腦袋裡,你這種念頭虛偽、無能、理窮智弱,只會令人軟弱,國家落後,民族挨揍。」
「為,為什麼會這樣?」石勒記起來了,唐佳騏督察生前好像也說過相同意思的話。
「因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