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死亡方程式 第五節

石勒來到高級助理警務處長辦公室的外面,已經聽見甄重鮮和施順思的笑聲。

他輕輕地敲門。

「進來。」

「報告,長官。」

督察目不邪視立正敬禮。人人知道指揮官不喜繁文縟節,平易近人。高級助理警務處長卻希望部屬表現得忠厚誠篤、忠心耿耿。

「坐下吧。」

「是的,長官。」

石勒正襟危坐,把手裡的錄音帶放到桌子上。「刑事情報科二十分鐘前送來的。」

很快地,空氣中出現另一位高級助理警務處長利伯恆的聲音:「汪皇帝,馬田在柴灣興民囤跳樓自殺。」

「你不是剛跟他見面?」「嗯,我懷疑是佐治甄的圈套,如果他拿到我跟馬田見面證據,就能咬住我不放。」

「放心,就算你是和馬田最後談話的人,不代表是唆使他自殺或殺他的人。就算他手裡有你跟馬田一起的證據也扳不倒你,他不是這樣沒水平吧?」「他可以叫石勒來錄取口供公開羞辱我。」

「哈哈,睡貓有什麼能量來摸老虎屁股捋老虎鬍鬚?你不是說過佐治甄是老滑頭嗎?他應該懂得計算你背後那些高層和輿論力量。搞這種沒結果的無聊動作只會逆風吐痰。」

「我想馬田的死是我們好機會。」

「哈哈,這才是你打這個電話的原因吧!」「精靈鬼,看來能騙你的人還沒出生。」

「你以為我像不知春秋的蛄蟪一樣沒腦,你也不是不用腦袋走動的蟹和蟛蜞。有什麼鬼主意就說,我從沒托兄弟的手肘。」

「我想馬田自殺這麼大新聞,瘋子應該喉嚨發癢了吧?如果他再來跟你聊天……」

「哈哈,你以為我會浪費這種機會?你知道我的原則是『實話實說,有情有義』嘛!」「謝謝。」

「看來,你終於同意吃飯說的了?卧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你想和平相處,他卻不這麼想。不施反擊就是坐以待斃。」

「嗯,那你看著辦吧。」

高級助理警務處長伸手摁停錄音機。石勒突然發覺,瀟洒自如,大包大攬的上司一下子都收斂起來,臉色陰沉地瞪眼互瞅著。

「汪孝爾沒有吹牛,如果美國總統和英國首相也是法蘭克的兄弟,這種證據扳不倒他。」

甄重鮮輕輕地搖了搖頭,陰鬱地說,「如果他是森姆會香港區分壇壇主,就像黑社會裡的大路元帥,不過,他的馬仔非同小可,不是法官和律師,就是高官和富翁。他反咬一口,我們只好認命。對不對?」「佐治,史提芬沒資格威脅他,」

施順思氣憤地提醒上司。「法蘭克假借瘋子對付重案組,妄想用骨牌效應扳倒你。他看的是上面那張椅子。」

甄重鮮咧開嘴角微微一笑,說道:「孟子和蘇格拉底都認為,沒有反省,生命就不值得活一場。」

「他,他到底為了什麼?」石勒帶點疑惑,「我的意思是他位高權大,什麼都有了。像他這麼聰明的人,應該知道世界上沒有穩勝不敗謀略。西諺說想惹上帝大笑,定個計畫。他在把一生孤注一擲,一旦失敗,沒有翻身機會。」

「二十億!像張子強一樣,不管有多少人參加,主謀獨佔一半。十億是可以叫人瘋狂的數字,也只有他有能力做到。」

施順思說。

「瘋子的想法和說話很不像他,長官。」

石勒說,「我們知道利伯恆什麼都要,瘋子是什麼都看不過眼。」

施順思回答:「讓人看出是他還得了我看這世界,還沒人會嫌錢太多。一定是他,除了中、港警方高層、事主和綁匪,沒人知道張子強前後拿了十億三千八百萬和六億贖金的準確數字。利伯恆是知情者之一。」

「不,」甄重鮮皺起眉頭,煞有介事地說,「你們說的是普通人,一般人才會,身後有餘忘縮手,眼前無路想回頭。像法蘭克這種人動機不會這樣簡單,也許他口不對心,法蘭克的身份是掩飾,瘋子才是他的真面目。對不對?我聽說森姆會統治世界的口號是追求正義、民主和自由。據說他們所以自視為世界主人,全為了替世人消滅邪惡人物,摧毀邪惡國家,保護世界的自由貿易、資本主義制度和進步文明的普世價值、普世真理。」

胡扯蛋!石勒嘀咕。瘋子一直不乾不淨咒罵的,不就是森姆會這種主宰下的世界進步文明嗎?他聽說森姆會的三大戒律是:一不公開招收會員。二是不與宗教爭鋒。三是嚴守保密誓言。除非他是真瘋,沒理由跟自己過不去。

施順思輕輕地用拳敲打桌子,「要有確實證據,叫他無法狡辯才行。」

「刑事情報科檢驗結果,利伯恆的聲音就是瘋子聲音。」

石勒鄭重地說道。

甄重鮮眼睛一亮,翻桌子上的記錄。「我看不到檢驗報告?」「官鐵花總督察親口告訴我的。長官。」

石勒解釋。

「勞倫斯告訴你,卻沒有正式檢驗報告。」

甄重鮮冷冷地說道。「這裡會出現不能控制的危險,如果我下令要他上交報告,報告上可能會是否定的結論。對不對」

施順思皺著眉頭,看了一眼上司。「姓官的是聰明人,也怪不得他,在這種情況下誰都首鼠兩端。他的方法是不管輸贏,萬保不失。」

石勒知道消息已經傳出去了,不管是否知道內情,誰都感到對峙的兩方將分勝負。看來,大多數人會置身事外,明哲保身,聰明人會兩邊討好,只有他成為過河卒子,沒有後退位置。

思緒只是一閃,心裡頓時沒了底,石勒覺得頭髮直朝上豎——唐佳騏督察曾經勸告他謹記遠離權力鬥爭,他說:「不管你找上那個靠山,攀龍附鳳的結果,終生會是一條狗。只剩下《水滸傳》里石秀罵梁中書那句話,你只是個奴才的奴才的奴才。」

「那叫露雲娜的女孩子,」

施順思提醒下屬。「她是自願作餌把莫應彪帶回家的……」

「找不到。」

石勒明白上司所指。「鄰居和朋友只有一個相同的印象,她喜歡被男人保護,又永不滿足,換男朋友像換衣服一樣,他們只記得那些倏忽變換的男人個個魁梧英俊,因為太多太快,她又從沒有和人打招呼寒喧意思,就沒有人記得面貌。瘋子看上她的原因就是她這種獨來獨往、性格孤僻高傲特點。」

「你知道問題所在嗎?」施順思對下屬說道,「我們手裡一無所有。」

「這些錄音和錄像,」

石勒試圖讓上司明白,「按過往程序,已經是有力證據。」

甄重鮮搖搖頭,說道:「這些東西在高層和律政司看來,就像數學裡的公理,永遠無法在同一系統中得到證明。何況,你不知道誰是他的人,誰想趁機討好他、靠攏他撈上一把?對不對?」「你要我怎樣做?長官。」

石勒無可奈何地說。他懂得上司暗示的「道理」就是汪孝爾說的「力量」誰也惹不起在利伯恆背後撐腰的力量。

「不攖其鋒。」

甄重鮮咧開嘴角,微微一笑。「殺人鯨圍攻灰鯨母子的戰術最高明,殺手們不斷在目標前後游弋騷擾,一次次隔離母子,等到兒子疲憊不堪的時候,從四面八方蜂擁而上咬死它,吃掉它的下顎和舌頭。孤獨和無可奈何的母親只能旁觀兒子的屍骸沉下海底。」

「你要我離開利伯恆的視線,全力追緝幫凶,用他們來指證主謀?長官。」

「嗯,只要你逮著一個,就能掐住他的脖子,扭斷他的頸椎。對不對?」督察離開的時候,指揮官叫住他。「今天是案發第八天,法蘭克不會閑著。你讓他得到十三億五千萬,整個刑事偵緝部門面臨重組。」

石勒知道上司的意思,如果無法在短時間內「破案」他必須獨自承擔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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