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血染的太陽 第七節

高級助理警務處長利伯恆不是施順思和石勒的直屬上司。不過,因為利伯恆主管警隊行政和人事晉陞,所以,誰也不敢抱怨他常常把手伸到不應該去的地方。何況,有人曾經言之確鑿提醒石勒,全靠利伯恆從中緩解,背負「劃花」檔案的他才能晉陞高級督察。

十六年前,血氣方剛的石勒因為相信法律,相信正義,相信真相,相信真理,膽大妄為地跟隨高級督察威廉斯上書高層,要求立案調查唐佳騏督察汽車失事死因,支持遺孀為丈夫雪冤。後來,威廉斯被死因法庭裁定連轟自己胸膛六槍自殺身亡,屢建奇功的石勒督察檔案里的評語就像命定烙印,註定他這一隻剩下革職和永不能升職的兩條出路。

嘗盡人間冷暖之後,石勒才懂得在文明進步社會裡,法律是用來被破壞的;正義是世上最能耗盡膽魄、時間、朋友和金錢的兩個字;不能證實的謊言就是真相;世界上只有兩種真理,一種叫權力,另一種叫金錢。

六年前,有人告訴他,掌管行政的新任高級助理警務處長利伯恆愛才如命,最喜歡提拔鬱郁不得志部屬。如果他在星期日中午去高級警官俱樂部參加以利長官為首的聚餐,他的人生歷程將會掀開新的一頁。

石勒沒有在星期日的聚會上出現。他知道所有的得益必須有所付出,世界上沒有免費的午餐。不過,十年的磨礪和教訓已令他懂得「不怕山高老虎惡,就怕吃了鐵秤砣」的人情世故。安排在星期六下午開始的搜捕持槍搶匪行動持續至第二天深夜。所以,傳話人帶去的道歉得到利伯恆的諒解,當擢升高級督察的任命到達石勒手中的時候,他繼續採取裝傻扮懵、敬而遠之的冷淡態度。因為,像他這種背負污點檔案的普通督察,如果拒絕溜須拍馬,又不願意參與黨同伐異的政治勾當,能夠得到高級督察肩章真的是一個幸運的「美麗誤會」只有那些白痴和相信攀著繩子能上月球的狂漢,才會奢望再上一層樓的總督察制服。

利伯恆可沒忘記,他常常找機會旁敲側擊要石勒記住誰是他的恩人?要他隨時牢記一個正直的警察必須有恩要報,恩怨分明。

石勒知道利伯恆為什麼會出來為汪孝爾和木桑欽撐腰,因為那兩個狗雜種是他的恩人——現在的世界,蠢蛋靠功勛升職,福星憑貴人賞識得償所願——像利伯恆這樣的聰明人懂得跟媒體互相利用,就可以隨著法螺愈吹愈大,吹到高層不得不低頭認命,順從民意,迅速擢升這種耍手腕玩花招,拉幫結派的人材來討媒體高興。

「你知道聖經里的約伯怎樣禱告哀求上帝?」指揮官沒理會駕車的督察,他打量著靜寂的廣播道,裝模作樣地拉長壓低的聲音,說道:「請你告訴我,不要再懲罰我了。」

督察不吭聲。他知道上司不需要響應。這個人是虔誠的基督徒,生存的意義是在證明上帝的偉大,一直喜歡引用聖經句子解釋所有不合理現象,勸導部屬聽從上帝的安排。

指揮官提高聲音,「後來,上帝把約伯所受的一切苦難解釋為對他的考驗。在承認他的可憐之後,為了報償他的受苦受難。不但解除所有的不幸,還讓他活了一百四十年的快樂生活。用一個美滿的結局證明人世間好人一定會有好報。」

除了書里的約伯,石勒看不到人世間有那個好人會得到好報。無所不能的上帝安排庄錦三來破壞璺墼鄉原居民的恬靜生活,挑起他們的劣根性,要他們為名為利爭鬥不休。然後,又讓一個瘋子把這個自以為在執行正義、找茬惹事的老頭像條狗一樣宰掉。看樣子,還嫌事情不夠複雜,竟然把誰也惹不起的惡漢一個又一個地拽進這個漩渦……

如果這是送給石勒的考驗,他對這賜予毫無感激之情。

他回到臨時指揮中心,在寂寞的辦公室里想了又想。眼前的臨時指揮中心佔用新建的警察總部東座九樓。在原來的設計圖則里是高級警官休處。像澳門回歸之前葡萄牙人到處趕時間豎立紀念碑一樣,那些鍍金餐具,全身按摩浴池在地盤打樁的時候已經搶運到香港。到了這棟高達二十層大廈落成的時候,新聞界已有揭發警隊濫用公款的膽量,一呼百應、眾口鑠金,這些經過長達一百五十年時間建立的階級傳統又成為二零零二年政府的行政醜聞之一。顏面無存的高層立刻遵循民意把東座九樓拆掉改裝成後備辦公室,鵲巢鳩占,重案組第一隊被命運安排為第一批「住客」由於地方夠大,所有探員都有自己的辦公室,結果,隊員來去匆匆,除了檢討案情進展會議和小組成員,誰也不知道誰在幹什麼,失去了以前桌子貼桌子,甚至三四個成員的小組只有一張辦公桌,擠在一個大辦公室里的氣息相聞,人聲鼎沸,意志高昂的情景。

那時候,石勒要找誰,只要在永遠打開的辦公室里大吼一聲,「小劉。」

警長就會從人叢里伸頭出來。現在,他要拿起話筒,摁那個屬於對方的辦公室號碼,等到那一頭有人願意接通電話的時候才能對著送話器問:「你是不是小劉?過來一下。」

指揮官提醒他,時代不同,歷史進步神速,人人時髦講究隱私權。高貴的私隱專員正在全力立法不準父母干預十八歲以下子女的生活,只有專員大人和社工才夠資格和孩子溝通——在現代文明民主社會裡,爹親娘親不如專員親——如果現在不學習適應這種現代化的行政秩序,等到部屬背著你去找媒體主持公道的時候,你一定後悔莫及。

所以,他要經過三十分鐘的現代文明次序,才把劉陶、王啟德和梁熊喚到辦公室里。

「坐下來吧,」

石勒說道,「大家看到眼前處境,瘋子著著領先,媒體跟著起鬨,內外夾攻之下,只要三星期沒有進展,上頭一定要找人背鍋。」

「過去二十小時,我們出盡九牛二虎之力,就是找不到屍體,也找不到汽車。」

劉陶悶悶不樂回答。「我們假定瘋子在傍晚到午夜這段時間離開現場,不過,由於屋子位置偏僻,沒有人目擊汽車離開。車只要出路口,上青山公路,就消失在車流里。沒辦法之下,我們抱著僥倖之心,挖掘了屋子旁邊每一寸土地,也找不到屍體。」

「一天找不到屍體,瘋子就是贏家,他會高興得在地下打滾。我建議申請懸紅獎賞提供線索的人。」

王啟德說道,「召開記者會,呼籲社會各界人士協助。」

石勒點點頭,「我會要求施長官辦理申請手續。小梁,油漆有沒有進展?」

「這是一種普通紅漆,幾乎在每間五金顏料店出售。油漆師傅估計要三十公斤以上用量,我們假定瘋子不會一次買幾十公斤留下記錄,不過,到這一刻為止,找不到出售超過五公斤裝的顏料店。如果他耐心地去四面八方買一公斤裝,甚至五百克罐,我們就沒辦法找到他。」

「買五百克和_一公斤罐裝,他要多冒兩個險。」

石勒靜靜地說,「垃圾堆里出現三十個鐵罐是叫人沒法忘記的印象。我覺得髹漆是靈機一觸的念頭,這個人做事乾淨利落,不會浪費時問到處買油漆,再到處去扔鐵罐。瘋子一定有隨手得到油漆的方便,才會想到這個主意。」

梁熊骨碌碌地轉了轉眼珠。「這是大海撈針,去旮旯找線索。」

劉陶說,「鏡框里的照片牽涉二十一個人,都是死者的親人。我們找到三人,經他們幫助刪去小孩、老人、移民外國、國內親人和死去多年的,發覺死者在香港已沒有直系親屬,包括堂兄叔侄的三個人也暫時找不到疑點。他們這一生從沒跟警察有任何關係。看來,又是瘋子留下來讓我們空找一場的線索。」

「儘管這樣,我總覺得他在鏡框里留下某些也許被我們忽略的線索。」

石勒說道:「就像施長官說的,這是一個智能型兇手,消滅屍體,隱藏油漆、汽車,髹漆屋子,留下鏡框,每一項做法都有相同目的,公然挑戰警察。當然,甄長官曾經提出另一個看法,兇手有可能是患上妄想症的精神病人。」

「我們這一組翻查了所有的精神病院記錄,最近十年有五千多個妄想症名單,一千個心理變態資料,六千個具暴力傾向記錄,三萬多人有車牌。我利用總部計算機追查誰同時具有四種特徵,結果是二十七人,二十人已經去世,在生的七個人還在精神病院。」

梁熊說道,「如果兇手真是瘋子,也許他找的是私人精神病醫生,自從有了私隱保障條例,我們就拿不到這種資料。」

劉陶輕輕地問:「電台的事怎麼了?」

「瘋子手法高明,看透他們就控制他們。」

石勒搖搖頭,說道:「滿足他們也控制了他們。這傢伙對人性了如指掌,很會利用矛盾玩花招,挑撥離間。最重要的是他對我們的處境了如指掌,看起來還恨我入骨。你們想想,假設他是甄長官說的頭腦正常的智能型殺人犯,他給我一個『睡貓』的綽號,這裡面有什麼意思?」

王啟德聳聳肩,「也許他有親人牽涉進某樁案子,他認為我們放走犯人,冤枉了好人。所以,他說我們只會欺負鼠摸小偷,見到大賊一籌莫展。」

梁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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