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血染的太陽 第五節

在九龍廣播道爐峰電台,那個永遠是二十一度恆溫的直播室里,汗珠從汪孝爾額頭涔涔而下。每當他覺得已經成功地扯著一百六十萬聽眾的鼻子走的時候,那種自覺成為上帝,主宰他人的權威會令他渾身燥熱。

香港兩間電視和三間電台一起擠在這條街道上,三十年來,廣播道的簡稱是「五台山」最近十年,汪孝爾的綽號是「汪皇帝」是爐峰電台的鎮台之寶——「五台山」大王。

「香港心聲」直播節目從上午七時持續到十時。收聽率一直高踞首位。

國際性評估機構認為,節目主持汪孝爾擁有三十點以上的收視率,是香港最有影響力的十大名人之一。

收視率就是金錢的寒暑表,年薪二百四十萬證明他有足夠「民意」在手,可以利用手中的工具凌辱嘉賓和聽眾。他可以在空氣中辱罵政府高官,毫無證據就可以指責對方無恥、下流、害人。不合心意的時候,可以任意關掉聽眾來電。興緻高的日子,還會大聲疾呼聽眾立刻上街示威。

「哈哈……聽著,下午二時三十分去維多利亞公園集合。哈哈……大家不要無情無義,血濃於水嘛!上班的立刻請假,有血性的人應該罷工,放下工作……你不懂寫標語?真沒水平!哈哈……不知道寫什麼?我說你寫……一個字跟著一個字,聽清楚了……」

每當他在電台里發出呼籲的時候,那些公務員會嚇得魂飛魄散,一個個像被槍打過的鳥兒一樣,變得猴精,自動自覺、低聲下氣打電話給他,給他在空氣里污辱、咒罵、泄憤——他在心滿意足之後,會憐惜地說:「哈哈,我看你孺子可教,能夠虛心接受民意。這樣吧,我教你一個欺騙市民方法……塞錢入你衣兜……教你精明一點……什麼?你沒這個膽子?真沒水平!活人不能讓尿憋死嘛……」

「謝謝……謝謝……」誰都可以聽見那個高官的感激涕零聲音。

汪孝爾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會溜出人所共知名言:「哈哈,這幾年全虧有我這個節目發泄民憤民怨,這個政府才不倒台。」

今天,他才用了一個小時,憑經驗就覺得收音機邊的聽眾的感情都被自己煽起來了。

「……什麼?你說什麼?真沒水平!我要罵你了!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為什麼警察不能公開偵查內容……你不懂得市民有知情權嗎?……」

「……我是退休警員,」

空氣中的那個男人也不是善男信女,跟他比拼,提高聲音呼喝:「我告訴你一個常識,犯罪份子姦猾狡詐。刑事偵查,總得秘密調查才能掌握主動,不能事事公開……」

「你收聲!」汪孝爾大喝,「香港人沒有你這種奴才!香港人實話實說,有情有義。你卑鄙、無良、無恥!你真的是一副奴才相,奴才聲!怪不得現代文明警察不需要你這種奴才,你一定是被警隊踢走吧?我說得沒錯吧!那些反文明、反進步警察在璺墼黑箱作業了一天,整整二十四小時,對市民採取新聞封鎖,白色恐怖把市民當作傻瓜!你竟然支持這種法西斯手段!……真沒水平……」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汪……汪皇帝……」

「你就是這個意思!你無情無義,就是這副奴才相。真沒水平!我代表市民宣布取消你的發言權。」

收音機邊的聽眾聽見汪孝爾狂吼的時候,不管青紅皂白,總會紛紛拍掌叫好。「這個奴才就像負責這樁案子的重案組頭頭石勒,我懷疑有人拒絕到這裡接受市民質詢,出橫手支使奴才的奴才打電話上來假冒民意!哈哈,我完全有證據有理據證明剛才這個壞蛋是另一個壞蛋指使的。他以為我是白痴?以為市民是白痴?真沒水平!我就掐斷他的電話,阻止他妖言煽眾,制止他禍港害民、污染空氣,大快人心!哈哈,收音機旁的聽眾都知道,香港有三個水泥腦袋、封建頑固的高官,這三個人一向來視民意如無物。對『香港心聲』的邀請不瞅不睬,一副好官自我為之……不,是庸官、奴官、臭官、貪官自我為之。我要指出,特別是這個石勒,真沒水平!身為高級督察,不管本節目工作人員,甚至監製親自打電話給他,這個愚昧無知低能高官總是找借口左推右搪,不敢上來面對市民。這是什麼時代!不敢面對市民,只有死路一條,令人不齒!哈哈,我說香港今天所以經濟不景,哀鴻遍野,就是因為養了這種視市民如無物,只會享受高薪厚祿的富貴警察,趕絕小販,不會捉賊的高官。我在這裡公開告訴大家,汪孝爾就是為民出頭,不怕丟腦袋,不怕迫害,一定要跟這種裝模作樣的第九流、不人流官員,麻木不仁的狗官斗一斗……嗯……什麼……讓我們聽聽另一位正義的市民方先生說說感想……方先生——」

「是不是該我說了?」一個嘶啞的聲音問。

「是你,方先生。請說。」

「汪皇帝,我是打電話來感謝你的。」

「謝謝,我這個節目是讓有正義感市民吐冤氣的地方,我這裡不會讓沒水平……」

「我要感謝你替我出口冤氣,感謝給我這個機會揭穿石勒這隻睡貓的黑箱作業……」

「睡貓?恕我好奇,你為什麼叫他睡貓?」「不管白貓黑貓,逮到老鼠的就是好貓。這個警察只會欺負鼠摸小偷,見到大賊就一籌莫展。如你所說,真沒水平!這種警察不是睡貓就是病貓、死貓!我跟汪先生你學會不少夠水平的涵養,不會咒他是病貓、死貓,叫他睡貓是文明人的文明叫法。」

「哈哈!真夠水平!方先生,看來你知道睡貓的不少內幕噦?」「媒體報道的碎屍案現場是石勒這個壞警察故意散布誤導的假象。我知道在真實的璺墼鄉碎屍案中,兇手把死者砍成十一塊,連內臟是十二塊。死者是被有計畫放血致死的。兇手把血混進紅色油漆里,用這桶上等油漆仔細地把現場髹了幾次。你可以設想一下,我要求收音機旁的聽眾一起揣測一下這個紅彤彤場面……一起指責警方黑箱作業,不讓市民知道這個轟轟烈烈景象,市民有知情權嘛!對不對?汪皇帝。」

「等一等,方先生。你從那裡知道這麼多內幕?你剛才說的是不是你的假設?或者是你從重案組……」

「當然是真的。你可以安排我跟睡貓對證,就知道我說的全屬事實。而且,你要不要知道兇手在現場留下的最重要證據嗎?」

「什麼證據?」

「現場沒有屍體。」

「什麼?為什麼沒有屍體?」

「這才夠水平嘛!對不對?汪皇帝。不過,兇手為了證明已經殺死庄錦三,在現場留下不少有用線索。其中有一張照片,照片里是排列整齊的屍體,證明貨真價實,絕不騙人。兇手帶走屍體,帶走所有殺人工具。睡貓一籌莫展,心生歹念,封鎖新聞,欺騙市民。我還要告訴大家,是兇手指引睡貓找到兇案現場的。最後,還有一個重要的內幕……」

汪孝爾像收音機旁的所有聽眾一樣,被這個嘶啞的聲音扯著神經線了。「還有什麼內幕?」

「是兇手打電話給重案組,告訴他殺了第一個目標的……」

「他說什麼?是、是第一個目標嗎?」

「對啊!庄錦三是他一系列殺人計畫中的第一人,今後,他將會不管青紅皂白殺殺殺,是否殺人視乎當天的天氣和興緻。如果需要、心情好,他會一個跟著一個殺下去。他知道以睡貓這種沒水平的警察是永遠都逮不著他的。他還把名字告訴警察……」

「他叫什麼?」

「他叫瘋子。」

「方先生……方、方……你……」

「你真聰明!汪皇帝。你真夠水平!反應真快,大家說對不對?他立刻知道瘋是瘋子的瘋,不是方圓的方。各位聽眾,我打這個電話,不是要跟汪皇帝為難,我痛惜他還嫌少哩!為了揭穿睡貓瞞騙市民、不肯認錯罪行,我跟汪皇帝一樣冒了多大的險!我在這裡呼籲香港所有正義警察跟我一起堅守公開、公平、公正原則。我有責任敦促警方保持透明度,向市民負責……」

「方、瘋……」

「識英雄重英雄。同是英雄,惺惺相惜!汪皇帝,你可以叫我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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