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楔子

石勒第一次接觸屍體的時候,那種震撼、恐懼和作嘔感覺終生難忘。隨著經驗積累,年歲增加,刑事警察生涯讓他看盡世間的悲歡離合,飽嘗生命像草芥一樣脆弱和無可奈何的感覺。

曾幾何時,他存搜集證據、追尋線索的時候,總忘不了一次次地提醒自已,那具屍體曾經像自己一樣說話、吃飯、睡覺……曾經一起呼吸著同一空氣,走在同一的街道上……

許多時候,他會不由自主地跟受害人家屬一起不休不眠地分擔著焦慮和痛苦的折磨。拘捕綁匪後,會站在被撕票的屍體前熱淚盈眶,不能自已;有些時候,當他再一次地知道被同僚出賣之後,又會對人與人間的信任心灰意冷,對所謂同袍感情盡失信心……

他看到野獸撲殺另一隻野獸是為了生存,為了填飽肚子才會浮現撕咬另一種動物肉體的慾望。人卻為了權力殺戮同類的生命,可以為了虛幻的理由以害人為樂……

他看到有的人懂得裝模作樣,大談人生哲理,說一番令人信服的理由,說服別人相信他,跟隨他,但不代表他是正人君子。

許多時候,那些受害人的遭遇讓他覺得,人生就像哲學家說的鐘擺一樣,只能在痛苦和無聊之間擺來擺去……

更多時候,他在那些沒有呼吸,失去生氣的屍體上看到生命就像肥皂泡,生活就像吹肥皂泡的玩意,泡破人死……

所以,當他把一枚輔幣放到殘疾乞丐的碗中,會覺得自己在幫助他維持今天的生命,好讓他明天再受苦難……

沒有人,也沒有神,能合理地解答他心裡的疑問:為什麼所有正直的人都要受苦受難?如果受苦受難不是由做壞事而來?那它又從哪裡來呢世間的恩怨苦難在不斷提醒他:沒有人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活著為了什麼。那些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為什麼而活的人,才是世上最蠢的蠢蛋。

世間的是非對錯提醒他,人人只能靠自己。自己生,自己死,自己作出抉擇。

沒有人能真正地幫助到另一個人。

後來,這些大起大落的生死得失遭遇,教曉他懂得如何去維持一副麻木、冷酷心態端詳屍體,如何無動於衷地用戴著手套的手去屍體身上搜索證物,如何視若無睹地盤問痛哭流涕的疑犯……

到了父親逝世的時候,他冷靜得讓弟妹在背後議論紛紛。後來,因為沒有在母親的喪禮上流淚,親友曾經指責他冷酷無情,白當警察二十一年的警務生涯,讓高級督察看透世情冷暖心,識破人心驚破膽。

不過,二十一年的驚心動魄經歷,也讓他真實地體會到在慾壑難填、生死等閑的世界裡,似乎真的有一股摸不著、抓不住的浩然正氣。在浩瀚無邊的天地之間,似乎還存著一點邪不能勝正,真的一定替代假的,對的一定凌駕錯的因果報應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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