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章

我前臂著地,撲倒在大門內粗糙的木地板上,隨即又往前爬了兩步,把屁股也挪進房門裡面。第三發子彈飛進屋內,從我頭頂上方高高飛過,打到了屋子盡頭的什麼東西。我翻了個身,滾到地毯上,躲開從大門斜射進來的那片陽光,藏進了陰影中,隨即雙膝跪地直起身子,抓住門邊使勁摔上了門,用力之大,使得門框一陣亂顫。

我雙腿顫抖著站了起來,跌跌撞撞走到牆邊。門上沒有鎖扣,也沒有彈簧鎖,不過上面釘著一對角鐵,牆上也釘著一對,地上則放著一根沉重的鐵棍,大約四英尺長。我撿起鐵棍,插進角鐵。一旦插緊鐵棍,就算十個大漢抱著棵樹來撞門也撞不開。做完這一切,我重重地靠在了牆上,雙手扶著牆壁,努力調整呼吸與心跳。

過了一兩分鐘,寂靜無聲,沒有再開槍。我不禁懷疑這個傢伙是否離開了岩石堆後面的藏身之處,來到了門前的空地。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希望自己能提前知道。無論如何我都得看看這個狗娘養的傢伙是誰——伊萬·韋德也好,別的什麼人也好。他肯定早就來了,搜查了這個該死的地方,然後聽到我沿著彎彎曲曲的道路開了過來。在我出現之前,他有足夠的時間把他的車和他本人藏起來,並且躲在屋子前面瞄準。如果他槍法夠好的話,這會兒我早就不在人世了,也就不可能思考這些問題。

門兩側各有一扇狹窄的窗戶。我走到較近那扇窗旁邊,透過木板的縫隙往外看。目力所及之處,那塊空地和剛才一樣寂靜無聲,遠處的岩石堆中似乎也沒有任何動靜。不過,這會兒陽光穿透了乳白色的輕霧,照在我的汽車前蓋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從這個角度看過去肯定會有盲點。

我挪到另一扇窗戶旁邊,找了條縫往外看。這裡好一些,視野稍微寬廣一點,反光也不是很厲害。我正在張望,突然在岩石堆里有一處白光一閃。那裡有兩塊巨石,呈四十五度角搭在一起,就好像公園長椅上互相依偎的兩個醉漢。兩塊石頭下方形成了一處空隙,類似於一個山洞。兩三秒鐘之後,我聽到他扣響了來複槍的扳機,並看到了槍口冒出的一縷青煙。但這次他不是沖著我或者房子開槍,而是沖著我的汽車開槍。汽車是個靜止的目標,因此他的運氣比沖我開槍時好多了,一槍命中汽車右前胎。槍聲的迴響漸漸消散,汽車輪胎嘶嘶的漏氣聲清晰可聞。

他把輪胎打穿的原因顯而易見,我不由得握緊雙拳,指甲深深陷入了自己的手掌。他不希望我打開房門,沖向汽車,駕車駛離這個該死的地方。他希望我就待在這裡,困在屋子裡,這樣他總能找到辦法幹掉我。遲早的事。

他又朝右後輪開了一槍,以確保汽車徹底不能動彈。我從窗邊走開,在黑暗的房間里摸索,想要找根火柴,或是找個武器。火柴不成問題,我在爐櫃頂上找到了一盒。但是想找到合適的武器就比較困難了,床下面放著一把來複槍,可是撞針被去掉了,我只得把槍重新扔回牆角。在南面牆邊我找到了一把短柄小斧頭,刃口已經銹跡斑斑。這就是我能找到的唯一的東西。用小斧頭對付來複槍,有點可笑。

我拿著斧頭和火柴走到天花板上掛著的那盞蒂梵尼造型的油燈旁。可燈里沒油了,燈芯也幹得要命。僅有的另外一盞油燈跌落在床邊地上,摔得粉身碎骨。這下子,只有劃火柴照明了。

我又走到窗邊,往外望去。依然沒有動靜。他有水,有吃的,有足夠的時間和耐心,可以在那裡待上好幾天,直到我又渴又餓不得不出門。這一堆亂七八糟的破爛中沒有一點吃的喝的。他也可以干點別的事情,比如跑過來把窗戶上的木板砸斷,然後從欄杆的縫隙間朝我開槍。或是點著什麼東西扔進來,然後坐等大火把我逼到屋外。

我怎麼能夠阻止他做這些事?只有一柄斧頭防身,所有的窗戶都裝著鐵柵欄,唯一的出口就是那扇門,我怎麼才能活著離開這裡?

這其中的諷刺意味讓人非常惱火。科洛德尼和米克都死於密室之中,現在這個殺人兇手又讓我陷入了同樣的困境——鎖在一個盒子里,看不出逃生的出路。這次他不需要耍任何花招,機緣巧合,所有事情全替他安排好了。他只需要那把該死的來複槍,再加一點耐心,就能把我埋進亂石堆,或者扔到峽谷里。有誰會發現我出了什麼事?有誰會知道我成了第三個受害者?

事情看起來陷入了絕境,毫無希望可言,但我不能讓自己這麼想。如果我這麼想,就會陷入恐慌,如果在這樣的危機中陷入恐慌,就只有死路一條。我靠在粗糙的石灰牆壁上,閉上眼,努力集中精力思考眼下的辦法。

我基本上做到了集中精力,很快,腦子裡不斷冒出各種想法,啪、啪、啪,好像保險柜密碼鎖上的簧片一個接一個落下。唯一的問題就是,我想出來的全是稀奇古怪的答案,一個也不能解決如何從這裡出去的問題。

不過,這些想法跟科洛德尼和米克的死有關。五分鐘之內,我明白了——上帝啊,我終於明白了——他們倆是怎麼被殺死在密室當中,或者說看起來像是被殺死在密室當中的。這兩件案子的答案是一樣的。但我仍然不知道是誰幹的,我還不能確定是不是伊萬·韋德。這個人就在外面,而我則被困在屋裡,如果我沒法把自己從這間密室中弄出去,我他媽的又怎麼能告訴埃伯哈特或其他人科洛德尼和米克是怎麼死的呢?

我又開始踱來踱去,不停地擦亮火柴。昏暗中,屋內傢具顯得森然可怖,忽隱忽現的火柴光亮將影子投射到屋角和天花板大樑上。床靠在後牆邊,後牆上沒有窗戶,兩邊的牆上倒是各有一扇。把窗戶上的木板弄下來不成問題,但我能不能把鐵柵欄也弄下來呢?有可能。石灰牆很舊了,上面還有裂縫,也許我能用斧頭把鐵柵欄撬松。但接下來呢?就算我能從窗戶鑽出去,不管我往哪個方向跑,都得穿過一段長達六十碼的開闊地帶才能找到遮蔽物。那個人完全可以坐在那裡,拿著來複槍,把我打翻在地——

天花板,我突然想。

不從窗戶走——從天花板走,屋頂。

我又擦亮一根火柴,走到屋後床邊。坡狀屋頂前高後低,緊連後牆的屋頂離地板大約七英尺,最後一根房梁跟牆頭之間有差不多三英尺寬。我年紀的確大了,更不用說又胖又臟,可我依然還算強壯敏捷,還能從一處兩英尺寬的洞里鑽過去。

不過,首先我得挖出一個洞……

我爬上床,天鵝絨床罩騰起大團大團的灰塵,充斥我的鼻孔,沾滿我的臉和胳膊。熱氣逼人,我滿頭大汗,不得不停下來擦了擦流進眼裡的汗水,然後又劃著一根火柴。我先是半蹲在床上,不過借著火光,我看到自己其實完全可以站直。於是我站了起來,頭頂距離天花板大概一兩英寸,就在大梁和牆之間。在這裡鑿洞可真不順手,就算蹲下來也很難用得上勁。

我舉起火柴,湊近天花板,用斧頭的鈍頭敲了敲石灰塗層。灰塵伴著碎屑陣陣飄落,弄熄了火柴,還害得我咳嗽了好一會兒。我又劃著了一根火柴,砸了幾下石灰層,屋頂出現了幾道裂縫。我可以敲破幾英寸厚的石灰層,但如果天花板是用木頭或者粗鐵絲加固過的該怎麼辦呢?如果屋頂太他媽的結實,我沒辦法把它鑿穿該怎麼辦呢?

見鬼去吧,我跟自己說。看在上帝的分上,趕快乾活,你想得太多了。

火柴快用完了。我又擦亮一根,舉了起來。我的目光越過自己鑿的洞,注視著那根房梁,忽明忽暗的火光中,有樣東西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房梁頂端有個三角形的標記,就在石灰層里。火光中,這個標記閃著微光,好像一處痕迹。我把火柴湊近了一點,隨即意識到這並不是一個標記,而是三條用砂紙打磨光滑後塗過漆的線條,只有處在我現在的位置才能看得到。站在床邊地板上根本看不到這裡。

我把斧頭換到左手,用指頭探了探那塊畫出來的地方。我按了一下左上角,整塊地方都彈了出來,好像裝了彈簧的蓋子。裡面是個洞,一個秘密機關。房梁頂端挖空了一塊,屋頂也挖空了一塊,在裡面放了個鐵盒子,大約八英寸長、六英寸寬。

借著另一根火柴的光亮,我把盒子掏了出來。沒上鎖。我打開盒子,裡面放著幾張紙,其中一些已經發黃,還有至少兩張照片,三小塊金子,一沓十塊、二十塊的鈔票,估計加起來得有兩百塊。我沒看照片,也沒看那幾張紙,把盒子關上放在床頭,然後站起身來,繼續挖洞。

這是一項緩慢而艱難的工作。大塊大塊的石灰砸下來,灰塵紛紛掉落在我身上,以至於我每鑿一下都得往旁邊躲一躲,過一兩分鐘就得停下來等空中灰塵散去。這種古怪的姿勢讓我的胳膊和肩膀酸痛起來。我的胸口發緊,就跟吸煙時一樣,感覺到每次呼吸都讓肺微微地刺痛。我弄出了很大的響聲,不過我不在乎躲在岩石堆里的那個人有沒有聽到。他不可能知道我在幹什麼,除非我幹得時間太長,讓他起了疑心,否則我覺得他不會過來查看。事實上,我擔心的是從他所在的有利地勢能不能看到房頂後面。那兩塊斜放著的巨石看起來不是太高,從地面往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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