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本家的綁票 第四章

超過預產期兩天才來的陣痛持續了十七個小時。歷經背骨被敲碎般的劇痛之後,第一眼看到助產士抱過來的咲良時的感動,是過去的人生中任何喜悅都難以取代的。咲良可愛得不得了。從今天開始,我就是這孩子的母親了。

她渾身大汗,頭髮亂成一團,但咲良一道哭聲,就把她生產後的疲倦全給融化了。面對這可愛的孩子,餐廳、髮廊、購物中心,全都成了微不足道的事。什麼都不可惜。把今後這幾年獻給咲良,根本算不了什麼。

每個人看到咲良,都異口同聲說她像父親。異於良枝的雙眼皮、瓜子臉,咲良是單眼皮圓臉。

良枝提議要把孩子取名為咲良時,學說:「咦?我們家也要取這種名字喲?」良枝吃了一驚,然後大失所望。

「什麼叫這種名字?」反問的聲音又冷又硬,簡直不像自己的聲音。

「咲良這名字不是很常見嗎?很可愛呀。我想了很久耶。最近很多小孩的名字都是筆畫一大堆,看了也不曉得該怎麼念,太可憐了,所以我決定要取個一看就念得出來的名字。」

「可是看到『咲良』兩個字,知道要念成『SAKURA』的人,我覺得應該沒有幾個耶。而且春天生的也就罷了,她是夏天出生的耶 。再說,『良』可以念成『RA』嗎?」

「你不曉得這個念法嗎?」

良枝皺起眉頭。她訂購的孕婦雜誌里有個附照片介紹新生兒的單元,在那裡頭,這是理所當然的讀法。丈夫的無知和遲鈍令她憎恨。

「咲良的『良』就是良枝的『良』。」

這是個很女孩子氣的可愛名字。在良枝心中,這孩子已經是咲良了。她一直這麼呼喚孩子,手冊上也已經這麼寫了。

「也不是說不行啦。」

學急忙打圓場似地說。但現在才討好也已經遲了。名字被挑剔,把良枝氣壞了,她氣憤地沉默,不理會學。

她認為她知道學說的「這種名字」指的是哪種名字。就是「龍來亞(RUKIA)」、「乃繪琉(NOERU)」這類筆畫多讀音又特殊的名字。她覺得這種名字經常出現在可怕的虐童新聞里,也常和還沒有長大的小媽媽、同居男友、待業這些字眼連結在一起。她曾在電視上看到教育界的名嘴評論「現代人給小孩取名字的感性,跟給寵物取名沒有兩樣」。她覺得很不甘心,覺得那樣做的明明只有少數一部分的人。然而即使只有一瞬間,學居然把我們的寶貝女兒看作跟那種人一樣,良枝無法原諒丈夫。

剛出生的咲良,從呱呱落地起就是個愛哭鬼,住院的時候,咲良晚上寄放在護理站里。

出院回家以後,良枝的父母和祖母都喊孫女和曾孫女「小呋」,寵溺有加。只要一有空,就去咲良和良枝睡覺的房間抱起開始呀呀學語的咲良,捏捏她的下巴並撫摸她。大家都說沒看過這麼可愛的嬰兒。

生產後坐月子的期間,良枝想在娘家悠閑地度過,然而剛出院時母親還溫柔地說:「生產等於是受了傷,要好好休息。」過了三星期之後卻嚴厲地定下期限:「一個月後就該回家了。」

「學,偶爾要帶良枝和咲良一起回娘家呀。萬一良枝突然爆發,對小呋做什麼就糟了。」

母親開玩笑地說,笑著送她們離開。要離開那麼疼愛的孫女,母親應該也覺得寂寞萬分吧。即使如此還是把女兒還給女婿,良枝覺得父母的態度很正確。

在學前來迎接的車子后座,良枝坐在嬰兒座旁,望著遠去的故鄉景色。離開住了近三個月的娘家的寂寞,還有往後生活的不安,讓她的心難以平靜。

愛哭鬼咲良在娘家的一個月期間,每天晚上每隔一小時就夜啼:育嬰書籍和網路上說哺乳時間「間隔會漸漸拉長」,卻也一點都沒有要變長的跡象。在娘家的生活有母親幫忙清洗尿布,在東京的公寓,良枝實在提不起勁親手一一洗滌。她覺得無助,但已經沒有退路了。孩子已經生下來了,從今而後,她需要良枝的扶持才活得下去。而良枝則體會到與嬰兒在一起的生活就是這種一刻都不得疏忽的溝通。

已經開始了。

良枝回到東京的公寓當天,母親就打電話來問:「平安到家了嗎?」母親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帶淚。

「有小呋在身邊的日子雖然忙亂,可是每天都很快樂呢。」

講電話的時候,咲良在一旁哭了起來,良枝把話筒湊過去說:「聽到了嗎?」母親開心得近乎誇張:「才剛過一天,就已經開始想念小呋了。」明明咲良聽不懂,母親卻在電話另一頭呼喚她的名字。

「聽到了嗎?小呋,是奶奶喲。小呋,今後要乖乖聽媽媽的話喲。」

聽到母親開心的呼喚,良枝又快掉眼淚了。「我會再打去。」良枝應著,忽然理解到自己是在美好的家庭成長的孩子。

父母和祖母對待、疼愛、呵護咲良的方式,應該就是良枝出生時所受到的待遇吧。自己以前備受呵護疼愛,是他們的掌上明珠。透過自己的女兒,良枝看到了近三十年前的那個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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