芹葉大學的夢想與殺人 第五章

雄大沒辦法畢業,是他自己的責任。

升上大學四年級,周圍更熱中於討論出路的時候,雄大又跟父母起衝突了。畢業課題的問題越加具體,他就越堅持要立刻休學準備考試。不是只差一年了嗎?不是說好等畢業再應考嗎?父親試著說服,雄大對著電話粗聲怒吼:

「可是弄畢業課題需要非比尋常的勞力啊!何必把時間浪費在人生不需要的事情上!」

父母不同意他休學,雄大很不高興。「我今年就要報考醫學系。」他說,把畢業課題的準備丟在一旁,報復父母似地更加投入應考準備。

「只要有東西交出去,就可以畢業吧?反正我要去讀醫學系,現在工學系的畢業成績不好也無所謂。」

他的正論只能在他狹隘的常識和經驗里發揮功能,我勸他應該認真準備畢業課題才對,卻被他忽視了。

我在任教於故鄉群馬縣國中的母親建議下,參加了母親朋友任職的私立高中教員錄用考試。

我並不是放棄了遲遲無法萌芽的插畫家之路。其實我原本打算現在開始拚命念書考研究所的。只要進了研究所,得到學生身分的保障,我覺得就可以拿它來當繼續畫插圖的理由。

母親開出條件,要我先去考考看,如果沒考上那所高中的教職,上研究所的學費可以再看看。

美術教師的證書,我一上大學就自己修課設法取得了,希望能在將來加一點分。我在大學市內的合作學校與立場相同的學生進行教育實習。實習的那個月,對於平常懶散慣了的我這個學生來說相當難熬。

為了雜務和教材製作忙得暈頭轉向的時候,實習生同事靦腆地亮出用EXCEL製作的教材表說:「我男朋友幫我做的。」我好羨慕,請雄大也幫忙我。

「可以是可以啦。」

顯然在提防我要提出什麼要求的雄大用不耐煩的口氣問:「那我要弄什麼?什麼時候怎樣弄?」明明剛才還在房間裡面玩電動。我這麼一說,雄大便吼了起來:

「那是我自己的時間好嗎!就算我看起來像在玩,那也是決定好的散心時間。不管是用在準備考試還是用在大學功課的時間,我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規劃好的,你插隊佔用人家的時間,還抱怨什麼!」

「對不起。」我乖乖道歉,為拜託他而後悔。

原來雄大跟我的實習同伴的男朋友不一樣,沒有時間可以分給我。不是物理上沒有時間,而是心裡根本容不下我。

雄大是一個絕對不能委身依靠的情人。我得用自己的雙腿前進才行。

教育實習非常快樂。有些人是真心想成為老師,也有些人像一開始的我一樣,只是為了拿個教師資格而來。

沒有人像我和雄大那樣擁有特出的夢想,但是和他們談天很愉快。當我犯了錯,而大家不求回報地協助我挽回時,我打從心底感激,覺得人的善意和親切竟是如此美好。

我和雄大竟指著這些人,說他們思考停滯嗎?他們不也是腳踏實地,想望著自己的夢想罷了嗎?我覺得過去虛張聲勢地只執著於插圖的自己既渺小又膚淺。

我考上了原本只打算姑且一試的教職,拿到了美術教師的內定資格,但決定之後又猶豫了。我真的打算回鄉下嗎?只是上了大學,離開父母身邊幾年,我已經無法想像在家鄉的生活了。雄大隻說「隨便你」。最後推了我一把的,還是母親的話。

「如果你有什麼想做的事,就一邊工作一邊努力吧。築夢也要踏實啊。」

我害怕可能會被雄大輕蔑。可是那時候雄大滿腦子只顧著自己的出路,完全沒把我放在眼裡。

那一年,我為他的畢業課題出了很多力。應該討厭浪費人生的他,看在旁人眼中,做的卻凈是些浪費人生的事,真不可思議,而且諷刺。

升了四年級以後,他也繼續去上應該是一、二年級生才上的選修體育課,在足球賽中右腳複雜性骨折了。拖著誇張的石膏腿和拐杖回家的他,咬著指甲,抓著頭髮,大嘆:

「我要怎麼辦才好?居然沒辦法踢足球了。足球是我人生的一切啊。」

受傷的腳只要幾個月應該就能走了,但如果要完全恢複原本的狀態,好像遲早都得接受手術。

「手術等我考上醫學系再說了。」他索然無趣地嘆息。

同屆的的坂下研究室同學裡,只有雄大沒有拿到畢業需要的分數。

從那個時候開始,坂下老師和雄大的關係正式變得水火不容。為什麼不讓我畢業?我到底哪裡不好了?每次去教授的研究室,雄大就跟老師大吵。與父母講電話時也好幾次冒出「我要告他」的話,讓我驚惶不已。雄大不情願地接受留級的事實時,我已經完全準備好要離開大學,回去故鄉了。

「雖然晚了一年,但我要一邊準備考醫學系,明年一定畢業。」雄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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