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志野町的小偷 第五章

到了六年級夏天,律子依然沒有要轉學的樣子。我聽說她在其他學校頂多待上一年就搬家了,但她在三年級的時候轉到我們北小,後來就這樣一直念到六年級。

第二學期開始,終於要著手製作畢業作品了。暑假有個作業,是要一起準備畢業成果展的同學決定好作品內容。律子的母親已經不再做家庭代工,因此用電烙鐵做東西的點子行不通了,於是我和優美子、律子三人決定用圖畫紙畫一張大圖。

暑假我和母親去了縣政府所在的鬧區。我們看了電影、吃了飯、買了東西,快傍晚時才回家。

我在車庫下車,一手提著裝有我新衣服的紙袋走到玄關。母親在後面鎖車子。

我注意到玄關的拉門沒有關緊。門開了一條小縫,那條細縫裡是一片看不透的漆黑。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母親出門時鎖門了嗎?出門時爺爺還在家,但他的小貨卡不在門口,一定是去田裡了。家裡應該沒人。

我抓住拉門,喀啦喀啦喀啦,門滑開了。

走廊盡頭處有個渾圓的背影。一道冷風「咻」地穿過喉嚨。我驚嚇得太厲害,連叫都叫不出聲來。黃色的圍裙帶子。短髮。發福有贅肉的渾圓背影。律子的母親注意到人的動靜,回過頭來。

不曉得看過多少次、應該一如往常的律子母親的臉,現在卻像初次見到的陌生人一樣痙攣著。這裡是我家。是我家,不是律子家。阿姨在這裡太奇怪了。

我慢了一拍,總算要尖叫出聲的時候,母親從背後跑來了。聲音鞭策我似地飛上來:

「小滿!把玄關關上!」

我嚇了一跳,回過頭去。母親飛快衝進來,眼睛緊盯著律子的母親。律子的母親也從正面注視著我的母親。母親越過聽到了指示卻一動也不動的我,自己動手關上玄關門——就像要把家裡從外頭隱藏起來似的。

律子的母親面色蒼白地杵在原地,手中握著幾張萬圓鈔和千圓鈔。她的眼睛就像忘了眨眼似地圓睜著,眼角陣陣抽動,嘴唇微微地、顫抖似地掀動著。

「小滿。」

母親叫我。她彎身讓眼睛來到我的視線高度,吩咐:「去二樓你的房間。」我沒有點頭。

我這才發現,原來母親早就知道了。她什麼都沒有告訴我,也沒有提起,但是她早就知道了。

「叫你上樓!」

律子的母親用一種看不出喜怒哀樂的表情望著半空中,然後就像膝蓋以下硬化了似地,身子一晃,筆直坐倒在走廊上。我輸給了母親的厲喝,被驅離現場。我咬緊下唇想著:怎麼辦?我看到了。怎麼辦?小律,怎麼辦?

即使上了二樓,我也不想進房間,一直從樓梯偷看似地窺望樓下。可能是擔心被我聽見,大人的聲音細得就像低語呢喃,儘管確實是在交談,卻完全聽不清楚內容。

兩人的話聲中,律子的母親聲音壓倒性地小而細,且話很少。幾乎只有我母親在說話。平常總是那麼開朗活潑的律子母親居然變得這麼寡言,這把我嚇到了。

全是些令人不解的事。

平時在律子家聊天時,律子的母親完全不是那樣的。為什麼我會覺得她突然變成了不能跟她攀談的陌生人?不懂,不懂,我不懂。

一會兒後,我聽見有人從玄關離開的聲音。我急忙移動位置,從樓梯的窗戶往外看。律子的母親騎上淑女車,依舊身穿圍裙,兩手空空,慢吞吞地騎過馬路。

我看著她的背影,忽然疑惑阿姨是要就那樣直接去買東西嗎?

我家附近只有一家超市。我聽說律子的母親沒有汽車駕照,所以只能去那裡買東西。那家超市有許多熟人會去,我母親也會去那裡,一定會碰到面。到時她們彼此會是什麼樣的表情?過去她又是用什麼樣的表情面對優美子的母親、美貴的母親、翔太的母親呢?附近的內田阿姨有時候會去超市顧收銀台,而且內田家的小孩跟干也是同學,所以內田阿姨應該也知道律子的母親是小偷的事。她是用什麼樣的心情幫她結帳的呢?

就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我們鎮上的大人,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我走下樓梯來到客廳,桌上擺著捏皺的鈔票。母親一臉疲憊地坐在前面。她發現我來了,站了起來,露出為難的笑,然後迅速把桌上的錢藏進自己的口袋裡。

我聽說美貴的母親當場抓到律子的母親時,給了她兩千圓,原來我家不這樣做。

「媽,我聽說小律的媽媽是小偷。」

過去我覺得好像會背叛律子,一直說不出口。可是現在我覺得就是因為我不說,才會變成這樣,所以無論如何都想說出來。母親就像過去的優美子那樣答道:「我知道。」

「媽在律子轉學過來以前就聽到這種傳聞了。可是律子跟她的母親沒有關係。小滿,你懂吧?」

「我可以繼續跟小律當朋友嗎?」我咬著嘴唇,花了好久才問。

律子的母親真的是小偷。雖然我一直聽到這樣的流言,打擊卻比想像中的更大。我體認到說穿了我根本什麼都不了解。為什麼被闖空門的人家的同學能夠滿不在乎地來上學?為什麼可以滿不在乎地跟律子還有她的母親說話?

母親是不是應該報警?可是這樣一來,律子就再也待不下去了。她又得轉學了,她們家還有小嬰兒,但律子的母親可能會被警察抓走,關進監獄。該怎麼做才是對的?沒有人告訴我正確答案。可是這樣是不對的。

母親沒有回答,我再問了一次:「我可以繼續跟小律當朋友嗎?以後我還可以找她來我們家玩嗎?」

母親點點頭:「可以呀。」

母親沒有笑。我知道她也正在努力思考,然後回答:「永遠跟她做好朋友吧。」

隔天律子來我家了。干也也一起。

我不想出門,也不想跟任何人說話,所以關在家躺在床上,一直盯著天花板看。

玄關門鈴響了。爺爺在夏季每天都去下田,母親也只有昨天休假。然而難得假日出遊,卻被傍晚的那件事給搞砸了。

我沒有理會,結果聽見外頭傳來「一、二、三」的吆喝聲,然後兩人齊聲大喊:「小滿!」

我猶豫著要不要應門。我不想見律子,我想要用被子蒙頭當作沒聽見,但又改變了心意。律子一定也不想見到我,可是她還是來了。

我爬起來,慢吞吞地走下樓梯。兩人都在玄關前站得直挺挺的,罰站似地立正等我。

我打開門,干也看到我的臉,立刻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可是律子的臉綳得緊緊的,而且紅通通的。臉頰和額頭,所有的皮膚看起來都因為緊張而僵硬了。兩人的額頭都布滿了豆大的汗珠。

蟬在叫。

「對不起!」律子低頭道歉。

她的腰完美地彎到近九十度。她臉上掉落的淚珠就像要畫出水點似地不斷滴落在玄關前乾燥得幾乎揚起塵埃的土黃色地面上。

干也不安地交互看著姐姐和我。

律子那宛如面對外人的態度擊垮了我。多麼鄭重其事的「對不起」。那是只在向大人道歉的時候才會用的生疏語調。

看到我沒反應,干也哇哇大哭起來。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問律子:

「……你都是像這樣跟人家道歉嗎?」

「才沒有。因為是小滿……」

律子垂著頭,維持著相同的姿勢,肩膀開始顫抖。淚水,還有隨著話語一同從口中流出的唾液及鼻水弄髒了玄關的地面。

「小滿,對不起!」

干也一直嚎啕大哭個不停。我感覺得出律子正咬緊牙關,忍住不崩潰大哭。

如果律子也像干也那麼小就好了。如果我也小得可以什麼都不懂,只管哭泣就好了。可是我流不出眼淚。

我和律子就這樣懸在半空中,不知如何是好。不管大人還是小孩都好,如果能選邊站就輕鬆了。

「沒關係。」我喃喃道。

我累了。

律子抬頭,哭著說:「對不起。」

我們已經約好下星期要跟優美子一起去買畫畢業作品的顏料。

我大概也會當作沒這回事。雖然還不是大人,但我已經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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